誘光 - 想成為的人

這天湛霖正一邊滾，一邊抱著抱枕用臉蹭蹭那柔軟的絨面，像隻貓咪曬到太陽的尾巴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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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地板上來回翻滾，把最後一點寫完作業的腦力燃燒成毫無生產力的慵懶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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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正滾得起勁、準備連同抱枕一起表演「人生即地毯」的裝置藝術時，耳邊傳來家瑜那輕輕又認真的聲音：

「霖…妳未來有想做的職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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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滾到一半，像踩到煞車的球一樣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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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職業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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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身仰躺，抱著抱枕枕在胸前，眼神直直地望著天花板，像是在試圖從那幾條燈軌裡找出人生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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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小學時寫過作文，說要當獸醫，因為喜歡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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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語氣懶洋洋地說，像在說某個早已泛黃的夢：「後來想當漫畫家，然後想當麵包店老闆，再來……好像也有想過當小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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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語氣停了停，低頭看著抱枕的絨毛，用指尖慢慢地繞著一圈圈的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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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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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聲說著，眼神慢慢轉向坐在桌前翻文件的家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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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總是眉頭輕皺、眼神認真，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又努力的背影，總讓她想靠近，想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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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在想，要不要也試著走跟妳一樣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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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微微一愣，手上的筆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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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霖像是沒發現似的，語氣依舊輕輕的，眼神卻有點閃亮：

「妳不是公務員嗎？其實我以前完全不懂那是什麼……但現在看著妳每天處理那些東西，回來還會加班、還一邊照顧我，我就想……是不是要變成像妳一樣的人，才能也給別人那樣的感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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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很累、很辛苦，但我真的覺得，妳好厲害……好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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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著說著，臉也紅了起來，小小聲地補了一句：

「如果以後我能夠也像妳一樣，一邊過自己的生活，一邊……守住一個人，那樣的未來好像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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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抱緊抱枕，往家瑜那邊滾了一小步，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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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還在想啦，但──也許我真的會想走妳的路，然後……哪一天，也像妳一樣，變成那種『值得被依靠』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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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仰著頭問了一句：

「欸，那如果哪一天我也當上了公務員，家瑜還會願意讓我每天滾進妳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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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得壞壞的，像是知道自己的話已經成功讓對方心跳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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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句話背後，其實藏著一個沒有說出口的願望：

——這份喜歡，能不能一路陪我，走到我也能撐起別人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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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垂下眼，沒意識到湛霖扔了小炸彈過來，她的筆尖在紙上頓了片刻，沒再繼續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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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靜靜地聽著湛霖說話，聽著她用那種帶點懶洋洋、卻藏不住認真的聲音，一點一點說著夢想，說著：「像妳一樣的大人。」、說著「守住一個人。」，甚至還說出那句——

「妳好厲害……好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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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忽然就被什麼輕輕一推。

一點點的酸，沒有眼淚，卻像要漫上眼眶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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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其實從來沒覺得自己厲害，也從來沒想過什麼「值得被依靠的大人」這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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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職？是因為她不知道自己能幹嘛，也不覺得自己能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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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總望著弟弟，對弟弟考上公職時的驕傲與笑容，是她這一生記得最清楚的一幕。

她還記得那天飯桌上父親說：「這才像我們家的孩子。」語氣裡的滿意像勳章，卻從未落到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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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想——

如果她也考上了，是不是能讓父親至少看看她？

就算只是點頭、不再嘆氣，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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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一點認可就好。

一點點，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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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來不覺得自己真的適合這份工作。

她太慢，太容易焦慮，做決定的時候猶豫、執行的時候畏縮。

有時她連自己都懷疑：這樣的她，真的在社會上是有「功能」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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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現在，這樣的她，卻成了湛霖口中「想變成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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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平常會滾來滾去、睡醒頭髮亂翹、喝奶茶要加三分糖的小孩，現在卻說想變得像她一樣。

說她溫柔，說她厲害，說她撐住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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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眨了眨眼，強忍著快要漫出來的情緒，輕輕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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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啊，其實一開始根本沒想過當公務員有什麼意義。」

她的聲音很輕，很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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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又不想讓爸爸覺得，我連弟弟的影子都追不上……所以就跟著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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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語氣裡沒有抱怨，只有淡淡的誠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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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為我只是勉強過關的那種人，撐住日子、撐住工作、撐住別人的期待……所以，聽妳這樣說，會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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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低下頭，像是不敢太直視那份信任似的，輕聲補了一句：

「……我沒有想過，會有人想成為像我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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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她的聲音裡藏著一點輕微的顫，卻也有一點藏不住的暖。

那是一種很久沒被觸碰的地方，突然被輕輕擁了一下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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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正在努力不讓那一點溫熱，變成淚水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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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霖聽著，原本還靠在地毯上懶洋洋打滾的她，忽然就安靜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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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那一連串平淡卻誠實的話語，像某種細緻的針腳，一針一線縫進她的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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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華麗、熱烈的話語。

沒有什麼壯志、沒有什麼夢想。

只是像平靜湖面下的暗潮——緩慢、真實，卻讓人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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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見家瑜說：「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聽見：「連弟弟的影子都追不上」。

也聽見那句聲音顫著卻藏不住溫柔的話：

「我沒有想過，會有人想成為像我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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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湛霖的心像是被什麼溫柔而猛烈的東西擠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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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起身，一點一點靠近家瑜的方向，然後跪坐著，小心翼翼地、像生怕吵醒什麼情緒一樣，伸出手，輕輕抓住她的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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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就……來告訴妳，真的有一個人想成為妳這樣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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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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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因為妳很厲害才喜歡妳，也不是因為妳做了什麼特別了不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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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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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整理那些早已積壓卻從未說出的心意：

「因為妳每天都還在努力活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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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會抱著崩潰過的自己繼續工作，會因為想接住別人而自己先撐起來，會在自己的眼淚還沒擦乾時，卻已經在照顧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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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這樣的大人，真的很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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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霖看著她，眼裡的光像湖水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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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一直都在撐不是嗎？沒關係，那我現在可以撐妳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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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小小聲地說完，手指仍緊抓著那個袖口不放，像是抓著某種命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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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往前傾了傾身，額頭輕輕抵上家瑜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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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擁抱，沒有過界的觸碰。

只是用她自己的方式、最溫柔的那種依靠，告訴對方：

「我有在這裡看著妳。

而我很喜歡現在的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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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垂著眼看著湛霖，忽然覺得也許那份「想讓爸爸看見的心情」，已經被另一個人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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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確定自己會不會是個「好榜樣」，但她想，她現在不會說自己「什麼都做不好」了。

因為至少，眼前這個孩子正認真地，把她放在了夢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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