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三尺泥 - 第二十四章

回到府中，已是次日未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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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日頭正盛，光影從書房格窗間斜斜落下，在青磚地上灑出一道道筆挺的線。微風從回廊那頭吹來，帶著淡淡竹葉的清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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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裏一切如常，連鴉雀聲都聽不見，只餘一種凝重而無聲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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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明章坐在書房內，青衫整整齊齊，腰間玉佩不動聲色地貼著書案。他年約四旬，五官端正，眼尾微垂，眉心時常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蹙意，不怒自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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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刀疤、三粒屎、王猛三人立於案前，像是被審問的兵卒，一字一頓地將慧覺寺一行所見所聞稟報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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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刀疤講得簡潔利落，重點分明，略去旁枝末節，只提那些異常的、不可解的；三粒屎則不時補充細節，有些猶豫，語氣顯出些微不安，說到孩童白沫黑斑、紙糊頭顱時，聲音壓得幾近耳語；王猛只拱手立著，始終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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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明章聽罷，未置一詞，手中茶盞轉了幾轉，卻始終未喝，彷彿在咀嚼那無聲之間的餘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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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那個妙燈和尚是幾時來的？」他忽地開口，聲音極輕，卻像落水石，一下讓房中三人齊齊繃緊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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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抬眼看他，不知該不該答，還是那名隨行的家僕立刻低頭回道：「回老爺，是秋後才到的，村裡人說他一開始穿著金縷袈裟，言談中還帶著些京裏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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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鄉僧。」紀明章接道，語氣平平，卻像是早有預料。他將茶盞放回案上，手指在案面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著，目光卻已轉向一旁站著的祁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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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府城的佛教會查查他的來歷，看是從那個寺調過來的，還是……根本沒入過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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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管家一聽，立刻應聲：「是，老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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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者，那村子不能放鬆，叫人暗中盯著，必要時通稟官府，莫讓他們把事壓下。」紀明章語氣仍淡，卻不容置疑。祁管家低頭退下，書房內又只餘那三人靜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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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正以為今日的事到此為止，心中盤算著該如何抽身告退，不料紀明章忽地轉頭，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沉沉，如一池靜水，卻教人無端心跳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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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嬤嬤年歲大了，也該歇歇了。」語氣依舊不疾不徐，卻隱隱有種不容置喙的威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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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往後便盯著小姐，她若再夢中胡話，第一時間來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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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怔了一怔，來不及細思紀明章口中的「胡話」指的是什麼，便聽他接著道：「你是個粗人，不容易引她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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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三粒屎遲疑半晌，終究還是鼓起勇氣低聲回道，「小的才進府不久，小姐怕是不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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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明章眉頭一沉，聲音頓時冷了幾分：「叫你做就做，那來這麼多廢話？」他眼中閃過一絲不耐，像是看破了三粒屎的猶疑與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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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三粒屎低頭應聲，聲音幾不可聞。他退出書房時，腳步極輕，背脊卻微微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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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門才覺天光仍明亮，卻仿佛一下子陷入什麼更深的陰影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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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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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天上月光朦朧，像是被什麼揉皺的銀紗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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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風穿過長廊，牆根的竹影搖曳生姿，地面一片斑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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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他翻了個身，又翻了回來，手腳都裹在被褥裏，像被困住的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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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明章的那句話如釘入腦中：「盯著小姐。」這四個字就像壓在他胸口的石頭，壓得他連呼吸都帶著一股窒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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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白，這不是單純要他「照看」小姐那般簡單，否則不會挑中他這樣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外來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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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中幾十個心腹不用，偏讓他這個不過剛落腳的小廝來盯著通判之女，這分明是……別有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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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讀書人，卻也不是沒腦子的莽夫，慧覺寺一事，如今回想起來，愈發覺得不對勁。那孩子死得太古怪，村人反應太激烈，那和尚……從頭到尾沒真見著過人影，只有名字與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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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暗室裏的一幕，總在他眼前揮之不去。那幅畫軸，那顆紙糊頭顱，還有那層層堆疊的白布與香灰，他心中騷動未平，披衣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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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外很靜，靜得能聽見遠處貓狗低聲細語般的叫聲。他摸出門，順著牆角摸至紀小姐的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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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進院落白日裏清幽雅緻，夜裏卻像變了模樣，靜得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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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過樹梢，藤蔓細葉撫過牆磚，發出細細擦響，像是什麼在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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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在一口小井邊，目光越過院牆，看向那扇半掩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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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燈火微弱，一縷黃光映出兩個丫鬟的身影。她們背對窗子，壓低聲音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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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又說夢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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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聲音小得很，像是怕誰聽見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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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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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他在牆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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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這句的丫鬟語氣帶著顫音，像是那話從夢裏飄出，又落回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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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在牆外？」另一人問，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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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就只說了這一句，就沒再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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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聽得頭皮一麻，一股冷意順著脊背直竄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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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他在牆外」，不是第一次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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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從灰村回來，他便常聽丫鬟們私下議論，說紀小姐近來夢話頻頻，有時哭、有時笑，有時說些含糊不清的詞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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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初不以為意，覺得不過是驚嚇過後的神思未定。可此刻，耳聽為憑，親聞此語，那份不安便真真實實地糾住了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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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外的「他」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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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忽地一陣大了，樹影搖晃得像萬千手臂在撩撥夜色，簾幕晃了晃，彷彿有誰站在窗後，隔著那層紗靜靜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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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子一僵，猛地轉頭望去，屋中燈影仍在，只是那窗後的簾，果真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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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屏住氣息，死死盯著那扇窗，心臟如擂鼓般跳動，掌心滲出一層細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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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中一片紛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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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覺寺、畫軸、鬼壓佛、福字、孩童、中風老伯、紀小姐……每一個詞彷彿都是一根繩子，繞來繞去，最終將他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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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不乾淨。」他在心中默念這句話，像是為自己壯膽，又像是給夜裏的某種東西一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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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後的燈仍亮著，簾影輕擺，三粒屎站在牆角，像一根釘子一樣釘在那裏，動也不動，直到風息夜靜，整座府邸又歸於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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