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三尺泥 - 第六十七章

轉眼已是深秋，平陽的風捎來一絲冷冽，街邊的梧桐與桂樹夾雜著落葉簌簌飄落，滿地黃金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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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尚淺，巷口尚未全然喧鬧，只有早起的人拎著籃子，靜靜走在路上，步聲回響在街道裏。天氣漸冷，連街頭叫賣的聲音都裹了層寒意，聽起來格外清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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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炒栗子的小販站在巷口，一邊翻炒著鍋中熱栗，一邊用破布擦著額頭的汗，熱氣裊裊升起，混著桂花的甜香，沿著街口一路漫過來，熏得路人腳步一頓又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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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豆腐腦的大嬸站在巷尾，手裡拿著勺子，聲音清脆：「加糖還是加鹽？晚了可就涼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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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穿著件灰布短襖，腳踏厚底布靴，自武館回來，一身尚帶著晨練的熱氣。他沒急著回府，在巷口停下腳步，從小販那買了一紙包栗子，捧在手裏，邊嗑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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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鍋炒得不錯，沒炒焦。」他對那小販隨口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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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販笑：「用的是新栗，今天才進城的，桂山下那片栗林的，肥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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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點點頭，腳步緩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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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日照例到北城武館晨練，午後歇息，傍晚才回。今日回得略早些，天氣轉冷，心裏沒來由地覺得街巷比往常熱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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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館院中槐葉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響。那老漢仍像往常一樣，坐在角落抽煙，眼裏像是沒看他，實則每一招每一式都記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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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日子，他已將老漢傳的幾式拳法練得爐火純青，拳腳帶風，出手帶勁。老漢少有讚許，倒也沒責罵，有時嘴裏叼著煙桿，從濃煙後頭瞥他一眼，哼兩聲，模稜兩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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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日練完拳，老漢收了煙桿，忽然說：「打人夠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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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一愣，拳還沒收完，就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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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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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漢只背過身，咳了兩聲，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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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回府後，他對著銅鏡擺了好幾個架勢，還學著老漢的模樣挺胸收腹地站著。結果一不留神把肩膀扭了下，痛得他咬牙切齒，低聲咒罵：「裝什麼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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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還未全亮，紀小姐忽說想出城賞紅葉。芙桃從房中跑出來，還沒扣好衣襟，邊奔邊問：「真的嗎？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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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小姐只是點頭：「這兩日天高氣爽，紅葉應該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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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整座府邸就熱鬧起來。芙桃、碧瑤翻出去年未穿過的斗篷與氅衣，王猛更是一早就在倉房裏翻找靴子，一邊翻一邊嘀咕：「這不是小姐隨口說說？怎還真要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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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剛換下練拳的汗衣，正坐在廊下嗑花生，看著他們一陣忙亂，也不知該笑還是該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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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也要帶著？」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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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瑤邊打包邊說：「小姐吩咐過了，帶些乾糧和熱湯，她說山上冷，免得下山前著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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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只得認命，換了件厚些的外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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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勁得很，小姐卻偏不坐轎，說是想走走透氣，手裏撐著柄白色油紙傘，一身天青長衫，在隊伍前頭慢慢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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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猛一邊拉著馬繩，一邊小聲對三粒屎說：「說是賞葉，怕是要出遠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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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北門，過了平川口，他們一路來到五里舖，這個小鎮子原是偏處荒涼山腳，人氣不旺，今日卻是比春節還要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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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遠遠就見戲棚下擂台高搭，彩帶飄搖，鑼鼓聲震耳。人群把場子圍了三層，三粒屎他們還未靠近，便見擂台上站著一條黑塔般的大漢，雙手各提一柄鐵錘，膀大腰圓，站那像是座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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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猛踮腳看了半天：「李鐵匠，這人我聽過，在鎮上打鐵的。力氣大得出名，說他年輕時單手能扛一頭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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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扛豬做什麼？」芙桃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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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臂力唄。」王猛搖頭，「現在又搞什麼比武招親，怕不是想挑個能一起打鐵的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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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小姐掩唇而笑：「真像評書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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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撇嘴道：「這不是招親，是殺人。三招不倒？瘋了才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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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小姐歪頭看著他：「你上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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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嚇得差點噎著，花生殼卡在喉頭，一邊咳一邊擺手：「我上去送命啊？讓人拿大鐵錘敲成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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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你贏了，我還得替你備彩禮呢。」她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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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桃和碧瑤頓時笑彎了腰，王猛拍手：「讓他上去，叫那姑娘看看什麼叫平陽第一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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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一臉黑線：「你行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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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猛不服氣，袖子一捲竟真扛著刀上了擂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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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驚呼未定，只見王猛劈頭砍去，李鐵匠穩穩接下，反手一錘砸在擂台邊，聲如雷鳴。王猛站也站不穩，被震得屁股著地，翻滾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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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桃嚇得捂住眼：「猛哥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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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笑到肚子疼：「他就愛逞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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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小姐笑得眼角都濕了，一邊擦眼一邊說：「下回該讓你去，說不定真能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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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揮手：「我寧願回去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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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路上，風更緊了，桂香中摻著山野的土氣，風吹在臉上像針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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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猛一手扶腰，一手牽馬，一邊走一邊哼哼：「這回我算開路了，叫你們別亂想招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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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小姐走在前頭，回頭看他：「你倒也替人想得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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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有遠見。」王猛理直氣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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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低頭踢著腳邊的石子，忽然說了句：「我這樣的人，誰會看上我？」語氣輕，卻像被風凍過似的，透著些自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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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小姐腳步一頓，低頭看著滿地落葉，手中握傘的手微微收緊。她沒立刻回答，風將她裙角微微揚起，身影孤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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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長堤時，晚霞將河面染得通紅，水波閃爍，像天上火雲落入水中。堤道兩旁的楊柳垂落，遠山輪廓被霞光渲染成一層層淺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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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小姐走得慢了些，站在堤上望遠山，眼中不知在想什麼。三粒屎悄悄回頭，看著那傘下的身影與霞光疊在一處，忽覺那畫面比什麼紅葉都要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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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說話，只默默放慢腳步，與她並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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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再起，她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沒說話。他也沒說，只將手裡最後一枚炒栗子遞過去。她沒接，卻也沒拒絕，只是抬頭看天，道：「天快黑了，我們快些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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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點頭：「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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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兩人並肩，走在夕光與落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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