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三尺泥 - 第六十六章

療程過了一陣子，三粒屎的身子竟真有起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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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每日總覺得背沉肩麻，行走無力，天氣稍冷些便像刀子往骨頭裏鑽。如今不知從那日開始，起身時不再渾身哀嚎，站姿也不再似老鷹掛樹，全靠重心往前撐著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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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夜，他如往常般睡到半夜，翻個身猛然清醒。房裏燈滅得早，只有窗紙上映著淡淡月光。他一動不動地躺著，忽然察覺背後那顆肉瘤，竟安安靜靜，不再像條攣縮的老蛇一樣鼓脹難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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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些不信邪，摸過去試了試，果真小了些，也不那麼疼了。隔天一早他一進廚房，就把這事說給芙桃聽。芙桃大驚小怪，一邊炒菜一邊喊：「快去告訴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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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消息一傳到紀小姐耳中，她頓時笑得得意，親自吩咐芙桃端來一碗剛煎好的黑藥湯，像是要給他賞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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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喝，這回加了桂枝、茯苓，是補氣的。」她說得一本正經，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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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一臉狐疑地望著那碗漆黑冒著熱氣的湯，裏頭還浮著兩片枸杞：「你上回不是說加的是當歸、熟地？補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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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氣補血要輪著來，笨。」她瞥他一眼，語氣像是哄個不肯吃藥的小孩子，然後轉頭吩咐芙桃把他下回的診期記在牆上的小冊子裏，口氣十分熟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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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陣子，三粒屎也不是沒想過耍賴偷懶。可每到第三日清晨，碧瑤總會提早來敲他窗子，提醒他今日該赴醫館了。若不應聲，接著就是芙桃在院子裏高聲喚人，像趕鴨子一樣把他推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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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小姐倒從不強迫，只會靜靜坐在馬車裏等他，一手拿著冊子翻著方子，眉眼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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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館的老郎中看慣了這種患懶病的年輕人，頭幾回還打趣他怕針怕得發顫，後來見他乖乖受灸，反倒多了幾分誇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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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小子骨頭還算硬。」有次針灸完，老郎中拍著他肩道：「多半是因為有姑娘陪著撐著，要換旁人，早就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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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聽了只是嘿嘿笑，心裏卻有點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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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知那瘤子藏在背上，平日看不見，痛了忍一忍也就過去。可紀小姐每次都坐在那，親眼見他被針灸，被灼火熏蒸，還要幫他擦汗遞水，一臉若無其事……他那能再喊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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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小聲嘀咕：「你又不欠我，何必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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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小姐沒回話，只是淡淡一笑，把熏好的藥包輕輕壓在他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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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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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時沒出聲，只埋頭任她動作，過了好一會，才小聲地「嗯」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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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日一日過去，他的身子也漸漸見效，不僅瘤子小了，整個人也精神起來。到了武館，每日練拳時也不再腰酸腿軟，腳下生風，拳頭落地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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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老漢見了都挑眉：「看來你這幾日不只吃藥，還開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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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漢最近神出鬼沒，有時趕來一看便消失三日，只留一枝枯枝靠牆。三粒屎起初氣得直罵「老騙子」，可這回他發現自己呼吸一調，竟能在所傳口訣中自得韻味，心下也不再憤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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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傍晚，他照例練完拳，回府時從後園繞過，聽見草地上傳來幾聲女子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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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偏頭，只見紀小姐正與芙桃、碧瑤蹲在地上放風箏。風箏畫得極精，是一隻藍尾金翅的鸞鳥，在黃昏天色中旋得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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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風這麼大，不怕斷線嗎？」他出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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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小姐沒回頭，卻笑：「你來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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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玩這種精細貨，只玩過麻繩捆布條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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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挑眉：「那你放一次。不許摔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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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想：「這玩意還能摔壞？」但還是接過線軸，小心翼翼試了試風向，一邊跑起來，一邊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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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那鸞鳥竟一下子沖天而起，繞著半個園子飛了幾圈，翅膀在空中閃著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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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厲害！」碧瑤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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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裝不會玩！」紀小姐笑得直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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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抹了把汗：「我小時候可是個上房揭瓦的，這點小把戲……哼，也配難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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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桃捂嘴笑，碧瑤也笑彎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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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園的草地被風吹得亂亂的，風箏飛得高，晚霞映著幾人身影長長短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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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三粒屎忽覺得胸口暖暖的，他從來沒覺得自己是個能讓人惦記的角色，可如今……似乎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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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又有一回，他陪紀小姐出門買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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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並肩走過熱鬧的市集，熙攘的人群裏有個糖畫老匠，正吹著糖做成兔子、梅花、龍魚，招來一堆小孩子圍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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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小姐站在那多看了幾眼。他見狀，嘴裏裝作不在意，手卻已掏出幾枚銅錢：「這麼愛看？買個來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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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就買了那隻糖兔子，裝模作樣地塞到她手裡：「拿去吧，反正這玩意是哄小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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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小姐沒戳穿，低頭瞧著那糖兔子，輕聲一笑：「那你也算會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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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回房，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身上還殘著糖的甜香。他伸手摸了摸背後那塊老肉疙瘩，感覺像是它也在慢慢融化，不再那麼冷、不再那麼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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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窗外星空，今夜的月亮明亮得不像話，照得他整個人都靜了下來。他想起那天紀小姐的話：「你若癱了，誰來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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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他不是那麼沒人惦記。原來這世上，真的有人，會願意為你操這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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