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籃零 - 第十五章　聖子

胖丸覺得自己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而且反覆陷入同樣的夢。

這是一個完全純白的空間，光源來自中央一顆圓潤巨大的光球。

光球的光芒溫暖柔和，明亮卻不刺眼，安靜永恆地照耀這片小小的白色夢境。

待的時間長了，胖丸甚至覺得光球所在的這邊是現實，他以為的清醒才是短暫混亂的夢。

「要是你會說話就好了，我們應該能成為好朋友吧。」胖丸的意識伸出手摸了摸光球，感到十分親切，像篷軟的枕頭。

光球毫無回應，這是當然的，它只是遠古一位名為灮的魔法師的遺產，一顆沒有任何自主意識，凝聚龐大魔力的靈核。

但胖丸並不知道這些，更準確點說，現在的他什麼都不知道。

「好無聊啊，什麼都想不起來，也出不去。」胖丸靠著光球坐下，努力回想。

然而腦中一片空白，只知道自己是「光明神殿的聖子胖丸。」

神殿和胖丸這兩個詞讓他感到很熟悉，應該是真的，所以他可能是神殿胖丸？還是胖丸神殿？

「想不起來啊！」胖丸的意識煩躁地在地上打滾。

「啊！我之前好像收到過一朵花？用鐵絲做成的⋯⋯」胖丸腦中突然閃過一幅模糊的場景：廣闊的天空下，廢墟荒野上一個瘦弱的孩子顫巍巍送給他一朵金屬花。

胖丸記得自己收下花時是開心的，笑了嗎？還是沒有笑？

「想不起來啊⋯⋯」突然，胖丸的意識振作起精神，往光球的反方向疾速衝去！

然而，一排排緊密相連的銀色十字型巨大障礙物浮現，環繞在純白空間的邊緣，攔阻胖丸向外的腳步，無法逾越。

「唉又是這樣。嗯至少我記得這個！再努力想想，說不定還能記起更多！」胖丸積極地鼓勵自己。

「嗯，神殿神殿，搖籃？搖籃之外？」胖丸的冥思苦想似乎起效，他再接再厲繼續回憶。

「司祭、星星、貢獻點、球、肥球？相、相信？相信誰？」腦海裡零碎的關鍵字越來越多，每個字彷彿都閃爍著微光。

胖丸備受鼓舞，覺得只差一點點，自己就能將這些寶貴的碎片，拼湊回完整的記憶！

然而異變陡生，一直寧靜溫和的光球突然間暴漲，熾盛白光直接吞沒了他！

胖丸整個被溶進純白聖潔的光球裡，與之同化，變成一個導引光流按照特定方式通往外部的中轉媒介，無思無想、無覺無我。

須臾，盛極絢爛的白光收斂消退，恢復成原本寧靜溫和的光球模樣。

方才被吞沒的胖丸意識緩緩地重新凝聚起來。

「這裡是？我、我是？」

胖丸的意識一片茫然，雖然腦子裡什麼都沒有，卻感覺自己「又」忘了更多事情。

「唔唔唔！」胖丸努力地集中渙散的意識，搜索空白一片的腦子，試圖從中榨出點什麼。

良久，他終於想起來：他是光明聖子，他收到過一朵花。

胖丸的意識沒發覺自己的一部分正如水彩般，緩緩被抽離、消融進身後的光球裡，徹底的、永恆的與「光明」合而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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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洛港。

「聽說了嗎？神殿相隔百年終於又有了光明聖子！」

「真的假的？我以為光明聖子只是魔王聖戰故事裡的角色？」

「不會是冒充的吧？最近騙子越來越多！」

「神殿的耀光神官都親自露面發布聲明，不可能是假的！」

「快看！那就是跟神殿聲明同時公開的聖子影像！」

「我表姊的堂哥的孫子的鄰居說極光城那邊五天前就開始巡迴播放這影片，天洛港現在才播。」

「沒辦法，誰讓這裡是比邊境星區還偏遠的邊境呢。」

小八此刻憑著瘦小體型已迅速鑽到群眾最前方，他興奮地跳著朝身後大聲喊叫：

「你們看！是亮晶晶魔法！森漣！R零！沙大師！」

R零三人努力移動，總算擠到小八後面，一起抬頭看著寬廣藍天下一面漆黑的巨大方形寬幕，面積之寬幾乎要遮蔽廣場上的整片模擬天幕。

在R零他們來之前，影像已播放過一輪，現在是第二輪的後半部分。

只見漆黑中有混濁的光點開始浮現，如同黑暗的傷口冒出血珠。

一個、三個、十個、數十個，外環泛著紫綠色的暗褐光點迅速增多，不過幾秒就佔據了方形黑幕的下半部分。

這時有白色的光從左上邊角處亮起，照亮了下方那些不祥的暗褐光點，和它們盤結纏繞在一起的龐大醜陋身軀。

「失控的靈能機械會互相吞噬融合，嚴重時是可能變成這種樣子。」森漣小聲解說給缺乏常識的R零、沙大師聽。

「不過我也只在書上看過圖片而已，算是一種宇宙怪物吧。」森漣總結道。

巨幕裡的影像還在播放，左上純淨無瑕的白光亮度穩定提升，輻射範圍擴大，機械怪物開始躁動，糾纏一團的身軀扭動著，長滿尖刺的髒污金屬骨節翻湧起伏。

暗褐色眼睛紛紛往上注視那道入侵的白光。

普照萬物的光芒裡則出現了數道人影，他們全身覆蓋潔白盔甲，胸前一個大大的八芒星圖紋。

「那是！」R零一看到那熟悉的盔甲人和星辰圖案就激動起來——正是這些盔甲人突然出現在胖福琳3燈船上，與血肉怪物戰鬥，他的好友們才被波及慘死！

他不自覺地握緊雙拳，意識所連接的魂網也翻湧波動，但淺層魂網本就經常波動，並未引起天洛港感測器的注意。

「是神殿的聖燭軍團呢。」群眾中有信徒欣喜說道。

「光明之下無惡能藏。」還有信徒開始念誦詩句。

彷彿感應到此詩句般，寬幕裡、盔甲人整齊舉起劍，卻不是對著下方怪物，而是轉身兩兩相對，讓開中間道路。

頭戴十字星光冠冕、穿著長袍的人影從中緩步而出，他舉起右手，本已亮得刺眼的白色光芒瞬間更加明亮，如具實質。

而本應無聲的光粒影像，在他抬手的瞬間竟響起了飄渺神聖的奇異歌聲。

「是聖子啊！光明聖子！」

「光明神沒有放棄我們！」

R零周圍有四五個信徒已經對著影像裡的聖子人影下跪，喃喃祈禱。

「魂波共振器，還真是大手筆啊。」優秀工程師森漣四處觀察，發現了裝設在周圍大樓上的歌聲來源。

魂波共振器，是運用魂網連結靈魂的機制，將訊息直接以共振方式傳導給靈魂感知的特殊裝置，可忽略現實各種族間的生理感官差異，達成無耳亦能聽、無眼亦能視的神奇效果。

當然，造價不斐，耗能甚鉅，即便財大氣粗如三大勢力也不會輕易動用。

影像還在播放，只見聖子對著底部的醜陋怪物揮下右手——他背後的光芒登時凝聚成一道光柱從高處猛地砸下，在怪物醜陋糾結的身軀上轟出宛如恆星爆炸的閃耀白光！

「亮晶晶魔法！咻！轟！」小八看得很開心，握著食物亂揮。

光粒組成的巨大方幕也隨著爆炸變得一片純白，數秒後又開始播放另一段影像。

那是一片寂寥荒涼的廢墟，瘦小佝僂的未知生物們穿梭在廢棄建築間，搜尋飲水與食物。

遠處，與破敗環境格格不入的白色顯現，生物們停止覓食，向著那抹白色聚集，然後分列兩旁，整齊跪地，等待迎接。

R零毫不意外看到那白色又是一團盔甲人，領頭的也是那位帶著冠冕的「聖子」，不過這次盔甲人的莊嚴隊列間倒多了不少白長袍人。

此時，一隻比小八更瘦小的外星生物沒有乖乖跪坐兩旁，反而跑到白色隊伍最前方，舉起因脫水變得皺巴巴的手，向聖子獻上用一根廢舊金屬絲凹成的小花。

影像隨即拉近，逐格特寫聖子停下腳步，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接過那朵花，然後單膝跪地，另一隻手撫上生物頭頂，露出溫和微笑。

影像在頭戴銀色星辰冠冕、穿著聖潔白袍的聖子笑容畫面定格許久，才逐漸淡化黑屏，接著播放聖子轟擊怪物的部分。

「光明永在！聖子永存！」群眾裡不知是誰先喊了這麼一句，引發了出乎意料的連鎖反應：

不論來自何種種族、哪個文明的智慧生物都紛紛下跪，高聲重複著一句句：

「光明永在！聖子永存！」

R零現在也很激動，他幾乎不能控制地指著屏幕，嘶啞著喊出：

「那是！」

「是胖丸，看到了。」沙大師眼明手快按住R零，將他拖離滿地跪倒的群眾。

「怎麼會！」

R零沒有反抗，順從地被拖走，但思緒還停留在方才看到的熟悉笑臉——那臉逐漸與他記憶中說著「R零，我相信你。」的胖丸重合，R零眼眶紅了。

「不知道。」沙大師拉著R零快步走進一邊沒看到人的小公園，看了看好像快哭出來的R零，她又多說了句：

「但我們會查清楚的。」

語畢，沙大師放開R零，轉身看向跟他們一起撤離的森漣小八，準備問問光明聖子的事。

「森漣。」但卻是R零先開了口。

R零閉了閉雙眼，深呼吸幾次讓自己平靜下來，才問出問題：

「那個圖案，就是白色盔甲胸口那個，是你們說的光明神殿專用的嗎？」R零在自己胸口比劃著。

「是啊，發光的純白八芒星。」森漣是牽著小八一路跟過來的。

「亂用冒用甚至模仿使用八芒星的下場很可怕的，神殿的狂熱信徒在這方面毫無理智，而且數量難以計數。」

「你們剛才也看到那些下跪的傢伙了吧。」森漣補充。

「是嗎。光、明、神、殿。」R零一字一頓地唸出來，語氣跟表情都很平靜，其他三人卻莫名感到害怕。

看著還算平靜的R零和沙大師，森漣試探著問：

「呃，你們認識聖子？」

「胖丸才不是聖子！」R零激動地大聲反駁，充滿血絲的雙眼瞪向森漣。

對此森漣、小八倒是產生了一絲微妙的安全感：

上一秒還風平浪靜，下一刻就情緒爆發，R零總算符合了一次他們對於魂網魔法師喜怒無常的常識印象。

沙大師則是不知何時已從R零身邊移動到森漣小八身後，躲避得十分快速。

「我獨自走走，你們去補給吧。」R零語氣冷淡，丟下話後就逕自轉身走出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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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L3-7區的模擬天幕光線逐漸轉暗，橙紫、粉金的柔光逐漸取代鮮豔藍色。

R零漫無目的地亂走，意識反覆沉進魂網再迅速脫離。

雖然魂網跟血紅視野差異頗多，首先它就不是血紅色的，並且R零能自己操控切換時機。

但這種跟在搖籃星時相似的頻繁視野交錯，能讓他感到些許安慰。

「咦？」在又一次沉入魂網時，他感知到一縷微不可察、倏忽即逝的熟悉氣息。

眼前浮現出搖籃星里布堤館內的畫面：近夜時的柔光從窗外灑進，鼻間縈繞紙張的氣味，以及紙上那正在振筆疾書的手——

「艾琳？」R零在街道上恍然轉頭，望向港口城區。

沒有猶豫，他目標明確地邁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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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L3-7區另一邊，大型機組零件交易集市。

森漣小八戴上寬大的連衣帽，隨意蹲在一處巷口夾角的陰影裡，注視著右前方店家裡的沙大師。

「他在試探你，反應爐散熱循環套件三十萬點是邊境星區前年礦災時的價，天洛港這裡從來沒高過二十四萬，去年還有十七萬的。」

森漣看似在喃喃自語，實則正透過耳後通訊器實時教沙大師應對商家話術。

「你就說你預算只有十五萬，如果真沒辦法也能去巴寧格陶菲扎那裡拿堪用的。」

店裡，沙大師依然維持她高深莫測的衣著打扮，高深莫測地照著森漣說詞講了一遍，還搖頭轉身作勢要走，店主急忙喊住他，舞動著身上棘刺像在說話。

森漣聽著通訊器傳來的交談內容，似乎已經搞定，沙大師正糾纏店主，要他多送幾罐冷卻洗劑。

三人之所以選擇這種採購方式，是因為森漣、小八在天洛港的艦船圈子裡小有名氣，壞的那種，所以不方便露面。

「你覺得R零說的話是真的嗎？他真的不在乎我們以前做的事？」

小八也聽到了沙大師的交涉，他伸手敲了幾下森漣和自己的通訊器，關閉收音功能後問道。

「不知道，也有可能是故意說給我們聽的。」

森漣給予R零和沙大師的通訊器裡，多了一個小程式，讓他與小八能夠遠程開啟並同步收音，所以R零跟史龐最後的對話，他與小八也聽得一清二楚。

「我希望是真的，希望R零是真的把我們當成同伴。」小八靠著森漣說道。

「我也，每次都希望是真的。」森漣嘆氣，將厚重的枯黃瀏海往上撥，露出一雙漂亮的金色眼睛，及額頭中央的長條疤痕。

他每次都希望船隊真的將自己和小八當成同伴，而不只是客套場面話，但目前為止每次都是失望。

每次出現一點風險、一點利益，他們倆個就總是最先被捨棄。

「嘖嘖嘖，偷偷用劣油替換船隊購置的優良機油拿去賣，森漣你真不應該。」

「那明明是你做的！被我發現你還哭著求我不要上報！」

「哎喲喲還敢誣陷人，艦長，這次的分成還是別給他了吧？」

他們首次參加靈礦的採礦任務，就背上了莫名罪行和債務。

「收穫不是比預期的還多三成嗎？為什麼要丟下我們？」

「罪犯還敢要求分成啊，無論收穫多少，分母越少大傢伙就能分到越多，何況才多三成。」

「對啊，我們可都有家要養，你們都是孤兒，還是罪犯，就乖乖去死吧！」

那是他和小八第一次殺人，卻遠不是最後一次。

「哈哈哈，蓋澤族的身體就是強健啊，就算是缺陷品也這麼耐玩。」

「別打到眼睛和手！差不多就行啦，還要他開船呢。」

四處冒著熔岩的懸崖上有一處露天營地，五、六個人手拿各種燒紅器具，像逗蟲子似的用力戳刺揮打著中央瑟縮顫抖著的小小身體。

「小八！你們不要太過分！」結束例行整備的森漣一下船就衝過去，護在小八身前。

「喲！看看是誰在說話，一個罪犯！」

「一個罪犯還想妨礙我們這些奉公守法公民的正常休閒娛樂。」

「就是！」一人舉起削尖撬棍就要再次朝小八揮下——

砰！森漣想都沒想就一頭朝著撬棍撞上去，所幸他還記得伸手抓住棍子卸力，只是額頭被劃開一條長長口子，血流滿面。

「休息時間結束了。」森漣頂著滿臉鮮血，冷冷瞪著撬棍主人說道。

「你！哼！走著瞧！」

「小八，沒事了，沒事了。」森漣蹲下，一邊處理小八身上斑駁的傷口，一邊盯著那些「東西」魚貫回船的背影。

「它們很快就會『報廢』了。」

他們這次的工作是採集地熱和赤鉛等礦產，都是些易燃易爆炸的危險資源，而他只需要偷藏一點點，在正確的時間放在正確的艦船區域。

那是他們劣跡斑斑前科上的第二次團滅。

史龐爾特說的是真的，竊盜、私吞貨物、殺人，他跟小八都的確做過，也正因為做了那些事，他們才能肢體健全的活到現在。

回過神來，森漣看到沙大師走出店鋪，他放下手，讓頭髮重新蓋住額頭傷疤和眼睛。

「走吧，去下一家。」森漣跟小八同時起身，並通知沙大師前往下個採購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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