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籃零 - 第五章　Ｚ沙Ｕ莉

R123零醒來時看到一張陌生的銀白金屬面具臉。

「『R123零』？」陌生面具臉的聲音略微耳熟。

「你是誰？」R零嘶啞著聲音問。

他發現自己正癱在一張寬大的椅子裡，腦子昏沉，異常疲憊，彷彿被強行灌輸了某種無形卻龐大的東西。

衣服上則沾滿了乾涸的未知青色液體，口腔裡殘留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焦炭味。

「Ｚ沙Ｕ莉。」面具臉說，R零這才明瞭耳熟的原因，畢竟胖丸曾經不遺餘力地推廣播放過Ｚ沙Ｕ莉的歌曲，自己最近甚至還去了那能使人墜入夢境的現場演唱會⋯⋯

昏迷前的記憶此刻排山倒海壓向R零，那些怪物、門、青年契約還有艦船上朋友們的慘烈死狀。

「啊啊啊啊！」R零臉色慘白雙手摀頭大聲尖叫。

「『R123零』？你沒事吧？」Ｚ沙Ｕ莉平靜詢問，不過身體悄悄往後遠離R零。

「呼、呼、呼⋯⋯我、沒事。」R零大口呼吸著努力讓自己情緒穩定下來。

「對了你也在胖福琳上，你有看到、看到那⋯⋯」R零想問那時也在船上的Ｚ沙Ｕ莉有無看到朋友的屍體，但顯然「目睹好友們接連慘死」的創傷比他以為的還嚴重得多。

「我什麼都沒看到。」

「那時警報跟區域封鎖解除後我就去了機房，檢視系統日誌與異常紀錄，然後空調系統突然無預警釋放休眠氣體，我再醒來時就到了這裡。」

Ｚ沙Ｕ莉清澈無機質的冷淡聲線很好地安撫了此刻幾乎被恐懼悲傷和無力感淹沒的R零，暫時從悲傷記憶裡回過神來的他也終於能開始關心「這裡是哪裡？」的問題。

他轉頭四顧，看到自己身處類似星艦艦橋的空間，前方是一片寬闊弧面的全景窗，頂部黑灰色的不知名管線縱橫交錯、懸掛垂落，天花板中央一圈方形照明管發出冷白光線。

往下看到的景象就比較驚悚了：藍的紅的黑沉的液體大片潑灑各處，從自己椅子下方一路蜿蜒而出，盡頭處是一大坨焦黑物跟一灘糊在地上的藍色碎肉塊。

⋯⋯R零決定還是從離自己最近的地方開始關心。

「這些是什麼？」R零問Ｚ沙Ｕ莉，手指著身旁貌似艦橋操作台上散落的數據晶片塊。

「另一個你做的。」Ｚ沙Ｕ莉邊說邊拿出自己拿到的一大一小兩個數據晶片給R零看。

這些尺寸不一的黑色方形金屬薄片上刻有銀藍色的迴路，反射的光澤看著很是高級。

「那些也是另一個你做的。」Ｚ沙Ｕ莉修長的手臂指向各處濺灑的斑駁液體及那坨焦黑物跟藍色碎塊。

「另一個我？」R零茫然。

Ｚ沙Ｕ莉於是簡要講述了自己從昏迷醒來後看到的『R123零』一切行為，從拿刀猛刺矮胖生物並火烤吸食之，到熟練戰鬥奪取這處艦橋為止。

R零聽後更加茫然——另一個他聽起來好厲害啊，戰鬥進食兩不誤。

「總之你也不知道我們昏迷以及出現在這⋯⋯艘船上的原因，還有另一個我做的這些⋯⋯晶片用途？」

Ｚ沙Ｕ莉點點頭，嵌合了一半機械合金的身體靠坐在操作台邊，拈起一塊晶片道：

「他說這塊是語言翻譯晶片，沒有檢測設備，我也無從確認真實性。」

咚！哐啷！

Ｚ沙Ｕ莉跟R零朝聲響處看去，雜物小桌下方爬出兩個人影，一個是頭戴護目鏡的看似普通人，他旁邊的矮個子看似人類孩童，頭上卻環列著4大4小共8隻黑圓眼睛。

兩人看到R零後先是愣了下，接著害怕地抱在一起，恐懼地求饒：

「不、不要殺我們！我們很有用的！」

「你說的對！而且我們很乖很聽話！」

R零默然片刻，另一個他的戰鬥風格聽起來不像是會留下活口啊？他從椅子上站起身朝那兩人走過去想問清楚。

「船上所有東西都給你拜託不要殺我們嗚嗚嗚！」抱在一起的兩人見R零靠近顫抖得更劇烈，幾乎癱坐在地。

地上兩人畏懼的神情讓R零莫名聯想到瓷鋇木一的線條人形怪物們。

「好好回答我的問題，我考慮不殺你們。」R零在距離兩步時蹲下，緊盯這兩人慢慢微笑道。

沒注意到自己開口後，操作台邊Ｚ沙Ｕ莉投來的詫異目光。

R零面前瑟瑟發抖的工程師森漣和8眼童工駕駛員聞言是忙不迭地點頭。

「讓我想想先問什麼⋯⋯對了。」R零沒有移開視線，卻突然將右手伸向Ｚ沙Ｕ莉道：

「那邊的Ｚ⋯⋯沙大師！請你拿些限制器過來。」R零擔心講得太明顯會讓這兩個「人質」警覺，所以故意模糊了用詞。

Ｚ沙Ｕ莉不愧是單憑自學就成功將自己改造成穩定機械生體的科學家，悟性非常好，當即從一片狼藉的地上撿起武器和繩索走到R零旁邊。

然後無須任何交談，Ｚ沙Ｕ莉將雷射槍能量槍等武器交給R零後，就拿起繩索把兩個「人質」就著抱在一起的姿勢繞了兩圈綑綁住。

「八萬⋯⋯近距離看你更完美了！合金與肉體的融合處渾然天成毫無瑕疵。」工程師森漣一看到Ｚ沙Ｕ莉彷彿都忘了恐懼，護目鏡重新閃耀光芒，開始滔滔不絕地讚嘆：

「很多機械生體虛有其表，一動起來支離破碎，你不一樣！不僅接合完美，行動還如此流暢，簡直就是藝術品！」

「若是讓『完人天成』的商家見了，絕對不止八萬，賣到十萬，不，十二萬都有可能！真的發財啦艦⋯⋯」

工程師森漣激動地講到最後才想起來他們艦長已經被眼前這傢伙殺死了，恐懼的情緒重又占了上風，他立刻閉嘴低頭安靜下來。

Ｚ沙Ｕ莉全程不發一語，綁完人就握著繩索一端站回R零身邊，左手插腰居高臨下一起盯著人質。

「嗯先從你們都有什麼『用』開始說吧。」R零拿起一把雷射槍對準森漣。

「我會修機械！保養維護拆解重組排除故障我都能做，這艘破船要是沒我在早就解體。」森漣語速極快，像是已講過無數遍。

R零點點頭，雷射槍口轉移向8眼矮個。

「你說的對。我、我是負責、負責開船的，我、我很會閃小行星跟障礙物喔！」8眼顫抖著斷續講完，8隻眼睛因為害怕眨個不停。

接下來R零又問了些名字、艦船用途、以及自己和Ｚ沙Ｕ莉怎麼來到這裡等等問題。

於是他知道了護目鏡叫森漣，8眼叫圖格沃薩剛，簡稱小八；以及此艦船為採礦船，撿到了昏迷漂浮太空中的R零和Ｚ沙Ｕ莉，如今應在返回商盟附屬星港的路上。

「你說的對。不！不對！這不是回天洛港的航線！」隨著對話進行逐漸安定下來的小八，位於左側的2隻眼睛無意間看到弦窗外的景物，突然大叫道。

工程師森漣聽到小八叫聲後也扭頭仔細辨認了下窗外飄過的太空垃圾。

「咦？你這麼一說⋯⋯光明神啊，怎麼會是到帝國的巴寧格港！」

「這兩個港有什麼不同嗎？」見人質情緒激動，R零不禁問道。

「雖然它們彼此相隔不遠但差別可大了！」森漣的恐懼中增加了憂慮。

「去商盟屬地只要擔心丟錢，去了帝國可是會丟命的啊！尤其我聽說死胖、債主他最近去了巴寧格出差⋯⋯」森漣說到最後聲音漸低，幾乎變成喃喃自語。

「那現在改回去另一個港口？」R零隨口道，沒意識到自己突然能理解丟錢、債主這些詞的概念，就好像靈魂裡被植入了某些資訊一樣。

「我們帶的燃料只夠單次往返，看那些垃圾，再3小時就入港，絕對來不及改道。」森漣萬念俱灰。

R零聽罷站起身，在搖籃星生長的他無法共情兩人質的沮喪憂愁，只知道入港後會有麻煩；於是他準備看看另一個厲害的自己留下來的那些晶片，或許有幫助。

R零走了兩步，突然又回身對人質問道：

「我殺了你們同伴，你們好像不恨我，不想報仇嗎？」

被繩索綑綁、面對面緊抱在一起的森漣和小八聞言反愣了一下，森漣不解反問：

「同伴？我們只是臨時的合作關係，要報什麼仇？」

「什麼臨時合作？詳細說說。」R零隱約猜到了另一個自己放過這兩個活口的思路——他們低忠誠、低威脅度、且性格軟弱易屈服，非常適合被套話提供情報。

「這船有多破你也看到了，我們都是長期欠債又沒有正式執照的臨時工，包括艦長⋯⋯呃、前艦長。」

「那死胖子、史龐爾特債主找到我們說借船給我們出來採礦抵債，才簽的臨時合約。」森漣有問必答，非常配合。

見對方一串問答下來態度都十分良好，R零遂走過去解開繩索、分開緊抱著的兩人，換成較舒適的雙手反綁、背對彼此的姿勢。

重複出現的債主一詞總算讓遲鈍的R零發覺自己腦袋似乎多了很多不曾學過的知識，比如欠債、丟錢、臨時工的意思等，於是他重新蹲下，問起森漣：

「你說的這個債主，是什麼樣的人？」

「那死胖，史龐爾特就是個徹底的商人，腦子裡除了肥油就是利益。」森漣顯然有著嚴重的仇富心理。

「你說的對。但這樣也有優點，至少他不會亂遷怒自己的『資產』們，因為沒有利益。」小八弱弱地補充，史龐爾特在他經歷的「老闆」當中算是好的那邊。

「哼！是啊，只要對他自己有利，他跟誰都能『談生意』，即便他恨得想殺死對方。」森漣不屑地撇嘴冷笑。

假如這兩個人質說的是實話，那這債主也許可以通過談判解決？R零默默將情報記在心裡。

「嗯，謝謝你們。」R零站起身，確認沒有遺漏的晶片塊與武器後就往艙門走。

「突然想報仇的時候，我建議你們可以多想想前艦長是怎麼死的。」以防萬一，R零踏出艦橋艙門前，回頭微笑著對倆人質補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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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處。

「R123零！」Ｚ沙Ｕ莉追了上來。

「叫全名太麻煩，叫我R零吧，我也稱呼你⋯⋯沙大師？」

「可以。R零，我是想問你怎麼會說他們的語言？」轉了個彎，沙大師跟著R零進入右手邊一間艙房。

在R零眼裡此門上標著「簡易工作間」的文字。

「什麼意思？我只會一種語言啊？」R零將一塊閃著高級反光的晶片放進桌上一台數據處理機。

沙大師見狀，開口模仿起人質說過的句子，特製的十二重機械聲帶模組模仿出的聲音簡直跟錄音一樣：

「不、不要殺我。你聽起來是什麼？」

「不要殺我啊，難道你聽到的不是這樣？」R零皺眉，也開始意識到不對。

沙大師不愧曾是搖籃星的熱門歌者，對於聲音的掌控理解力不亞於研究本職，他立刻放慢語速，將有意義的句子分割成一個個無意義的獨立音節，重新模仿一次給R零聽。

「kikikaruyaqui。我聽到的是這種聲音。」

這下R零就聽懂了，然後他被震驚了：原來自己一直在用這種聽都沒聽過的音節組合跟人質對話嗎！

「另一個你曾說這是語言翻譯晶片。」沙大師舉起大塊晶片。

「也許他已經在你腦裡安裝了這個？雖然我不知道他怎麼做的。」

沙大師說完便沉默凝視著手上晶片，思考著將之安裝進腦袋裡的可能風險及效益。

此時R零背後桌上的處理器發出讀取成功的提示音。

R零暫時放下關於語言的事，轉身看著處理器螢幕上顯示的資訊。

「問：胖丸最喜歡的搖籃之外集數？請輸入純數字：」沒想到晶片裡是個加密檔案。

還是個陷阱題——胖丸最喜歡的集數共有三集，並列第一。

R零觸碰螢幕顯示的按鍵盤，迅速輸入2971530，答對。

「問：艾琳最喜歡的里布堤館區域？請輸入完整區域名：」

不讀書的R零想了下，輸入04歷史類，答對。

「問：福球想離開搖籃的原因？請輸入名詞：」

R零迅速輸入烤星魚，答對。

連續答對三道問題的R零終於能看到晶片里的訊息，意外的只有一行文字：

「解鎖成功，請使用者將自身血液滴於仿契殘片上以建立靈魂連結。」

一聲咻啪輕響，R零之前放入處理器的晶片自動彈出落在桌上，只見原先充滿高級科技感的黑色金屬片已變成了張繪有暗金色圖紋的黑紙。

⋯⋯另一個自己？確定嗎？這根本完全是另一個人吧！R零無言地看著那張等待他滴血的黑紙。

「要照著做嗎？」沙大師問R零，顯然也是看到了「請滴血」那行字。

「⋯⋯嗯，麻煩你幫忙。」幾經糾結，最後R零伸出左手，讓沙大師用銳利的金屬指尖在其上劃了一道小傷口。

當殷紅血液碰到暗金圖紋瞬間，整張黑紙發出冰冷藍光，圖紋連帶黑紙開始互相纏繞扭曲，最終捲成一根細長黑條咻一下整個鑽入R零手上傷口裡！

速度快得在場兩人都來不及反應。

沉默片刻，沙大師開了口：

「你感覺怎麼樣？」

等了好一會兒R零都沒有回應，沙大師正倒退至門邊想離開時，R零才出聲。

「它在我腦裡變成了一本書，字很多，我剛剛在看。」R零帶點茫然地說，他真的搞不懂另一個自己。

之後R零與沙大師簡單交流了一些「腦中書」的內容和沙大師聲音的致幻能力。

R零轉述森漣說沙大師能賣八萬，於是建議彼此都找塊布料或衣物遮擋全身，以免被賣。

接著沙大師權衡再三，還是利用房間裡的簡易醫務設備割開自己表皮，露出左手臂的微型數據讀取機。

沙大師首先將小塊的「原料清單」晶片放進讀取端口⋯⋯全是看不懂的文字，沙大師看著顯示屏上的「亂碼」默默拔出了晶片。

看來還是得先安裝語言翻譯晶片才行，沙大師如此想著，將大塊晶片靠近左臂上的讀取機——

然後她就看到該晶片在一接觸端口時，立刻融化成水滴狀的液體，從接口流進自己體內！

隨後沙大師腦子抽痛、頭頸部血管劇烈跳動，疲憊昏沉得彷彿連續數十日通霄研讀艱深資訊一般。

與此同時旁邊的R零也對著腦中書一籌莫展，他覺得那所謂的「另一個自己」要嘛是對自己一無所知的「陌生人」，要嘛就是明知他不讀書卻故意用「書」的形式來刁難他！

總之都不是什麼好人！還未曾謀面，R零就已對那神神秘秘的另一個自己心生厭惡。

不想讀書的R零索性無視寫著「魂網魔法學」標題的腦中書，起身走出房間，美其名曰探索礦船，實際就是亂逛。

雖說如此，R零也並非無所事事，他從標著「倉庫」文字的艙房裡找出了一套清潔用品，清理起「另一個他」遺留的屍體及血跡。

途中R零還叫上了沙大師一起幫忙，後者給出的效率新方案大大增加了清理的速度。

大的肉塊撿起集中扔進礦船副動力爐燒掉，剩下的血跡痕跡則由已能讀懂文字的沙大師操作控制台，叫出自動清潔機器人處理乾淨。

清潔機器人只有R零一半的高度，運作時金屬關節處不時噴出細微火花，還時常卡頓，看著隨時會報廢的樣子，但它還是好好清除了大部分的血跡污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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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R零這邊種種準備完畢，這艘多災多難的礦船也終於進入了位於宇宙偏遠邊緣處、奧卡利昂帝國所屬的巴寧格太空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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