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物語 - 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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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夏天，會想起什麼？是沙灘、剉冰，還是冷氣房？

或許都不是。

記得有一年的夏天，陰雨綿綿，就像是太陽從未存在過。有時候，台灣的雨季會和夏天重疊，讓整個夏天都籠罩在烏雲裡，浸潤濕氣。

那時我總覺得，真正的夏天好像被困在雲層上方，透不過來，像個被鎖住的頑皮孩子，每天都在期待透光的日子。

約莫高中，那年回到鄉下，住在老式的矮樓裡，雨滴打在屋簷的聲響讓人昏昏欲睡，轟隆聲中幾乎聽不見其餘的聲音，就連電視上的節目都只能看字幕，才能知道劇情在演什麼。那時候最多的娛樂就是看電視，或是偶爾和冒雨前來的表兄弟姊妹打打遊戲。

每天起床時，窗外都是陰暗的，在吃過奶奶煮的稀飯後，就在客廳尋找有趣的節目。

有時候是衛視電影台，有時候是卡通台，不管哪一個，誰先讓遙控器停下來，那一台就會獲得一段播放時間。

但今天很奇怪，大雨裡隱約傳來一陣若有似無的哭聲。

起初，我以為是風聲。

住在鄉下的人都知道，當風聲過大時，吹過樹洞或是其他的空洞，都會出現像是哭泣的嗚嗚聲，只是這次的哭聲卻和大自然的風聲有所差異。

這讓我有些好奇。我起身打開鐵門，屋簷形成的水瀑讓遠處景色模糊不清。雖然如此，還是能看見一道幼小的身影蹲在那裏。

他穿著黃色雨衣，蹲在大雨裡，放肆的哭號四散飄盪。一股泥土與青草被浸透後的味道，被送進我的鼻腔，讓哭泣聲在這股味道中顯得格外孤單。

我拿起雨傘，盡量放大音量，避免聲音被雨吞沒：「喂！雨這麼大，你在外面哭什麼？」

小身影沒有理會我，繼續在雨中顫抖著，哭聲還是細細地，試圖鑽入我的耳朵裡。

無奈之下，冒著被雨淋濕的風險，以及會踩到泥沙的不適感，我來到他身邊，俯身拍拍他的肩膀。

我猜這一定是我認識的小傢伙，只是不知道是誰家的，又和大人鬧了脾氣，趁著家裡大人沒注意，穿著雨衣就跑來街上哭。

然而，當他轉過頭時，我愣住了。一張光滑白淨的臉龐出現在我面前，就像是最好的瓷器或白玉，絲毫沒有任何瑕疵。

是的，就連任何五官都沒有。

頓時，我忘了呼吸，只有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

直到，他笑嘻嘻地把臉上的面具拿下來。

然後指著我說：「哈哈！大笨蛋！被我嚇到了吧！」

我有些羞惱地拍掉他手上的面具。

「放屁！看也知道是假的，妳是最近搬來的？沒事跑別人家外面哭什麼？」

沒錯，是「她」。

小女孩點頭道：「對啊！沒事怎麼會跑到別人家外面哭，當然是有事！」

「什麼事？」

她舉起雙手，露出調皮的表情，佯裝恐怖道：「當然是來索命——」

我盡量保持著理智，舉起拳頭「輕輕」在她頭上敲了一下。

「唉唷！」她痛呼。

「趕快回家啦，雨這麼大！」我罵道。

她嘟起嘴，雙手藏在身後，晃著身體有些不情願道：「才不要，雨這麼大連出來玩的機會都沒有。」

嘆了口氣，我無奈妥協道：「來我家打電動？」

我相信，鄉下孩子沒有一個不會被我的PlayStation 2吸引。

果不其然。

「好啊、好啊！」她滿臉期待，兩隻眼睛冒著星星，就像是看見了什麼寶藏。

「進來吧。」

本來打算晚點再問問這是誰家的孩子。沒想到，才玩到下午四點，這傢伙就提前告別了，而我也一直「喂」、「喂」地叫她，甚至都忘了問她的名字。

「這麼早？」

我有些詫異，鄉下孩子在外面玩到五六點不是正常的事情嗎？

沒想到她翻了個白眼，一本正經地回答：「當然啊！我還有事要做，又不是像你這樣沒事做的學生。」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決定原諒孩子不懂事的冒犯。然後，向她下達命令：「滾。」

就這樣看著她一蹦一跳地消失在街角，此時我才發現，雨停了。

「沒想到還能看見夕陽。」我沒回屋，只是注視著天際，本該是往日看膩的風景，在連日暴雨之下，卻讓人如此沉醉。

隔天，又是一陣哭聲。

我才剛打開門，小身影就迅速地衝進門。

「喂，太自動了吧？」

「不然你打算讓我淋雨多久？」她很自然地反問。

我無奈地撫額，提醒她：「這是我家。」

她笑了。

這時候我才發現，她其實長得很精緻、很可愛，就是皮膚有些黝黑，看上去應該是常常在烈日下玩耍的孩子。

只聽她說：「我知道啊。」

然後就一點也不客氣地跳上沙發。

「算了。」我嘟囔著，走到沙發邊和她並排坐下。

「今天玩什麼？」她很興奮地問。

「電動送修了。」我拿過茶几上的漫畫，仰躺進沙發裡，假裝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

眼角餘光看見她嘟起嘴，不滿道：「你今天打算看漫畫？」

「恩哼。」我哼了一聲表示回答。

沒想到，她的小手迅速伸向我，痛覺剎那間沿著神經傳遞進我的丘腦裡。

「唉唷！」我整個人跳了起來，摀著手臂瞪向她。「妳幹嘛！」

她雙手抱胸，趾高氣昂道：「哪有人這樣招待客人的。」

「妳又不是客人！」我下意識回道。

「我當然是！」她也不甘示弱。

我坐下來，開始向她解釋什麼是客人：「首先呢，客人是主人邀請進家裡來的。妳這種闖進來的，叫做強盜。」

「亂說，你明明有邀請我！」她雙手叉腰，氣呼呼道。

「哪有，我只是開門。」我反駁。

她像是有些委屈地垂下腦袋，音量降低，但還是清晰地傳進我的耳裡：「你明明說過，希望別再下雨了，要夏天快來……」

我一愣，有些無奈道：「是啊，我是這樣希望，但這跟妳沒關係吧？」

聽見我這麼說，她像是川劇變臉一般，委屈的神色頓時眉開眼笑。她驕傲地指著自己，大聲向我介紹道：「哪沒有，我就是——夏天！」

她抬起頭時，額前幾縷濕髮貼著臉頰，眼睛亮得像雨後初放的天光。我一瞬間忘了反駁，只覺得面前的孩子，眼神無比認真。那股理所當然的驕傲，勾得我嘴角不自覺微微上揚。

片刻後——

「噗。」

「笑屁啊！」她猛地瞪大雙眼，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可置信。

我忍住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顯得嚴肅：「抱歉，妳的意思是……妳叫做夏天？」

「有問題嗎？」她沒好氣地回答。

「不，滿好聽的。妳的父母取了一個很棒的名字，但妳用來……那叫啥，訛詐？對，就是訛詐。妳用來訛詐別人就不對。」我決定好好教育一下這個沒禮貌的小鬼。

「嗯……父母嗎？我……」出乎意料，說到父母，她再次垂下臉，有些不安地攪著手指。

我腦海裡浮現一個念頭：難道她沒有和爸媽一起住？

在鄉下，和爺爺奶奶一起長大的孩子有很多。他們的父母長期在城市裡工作，一年到頭都見不到幾次面。

想到這些，我盡量放緩語氣，轉移話題道：「好啦！別說這些了。妳今天想玩什麼？」

聽到我要開遊戲機給她玩，她的表情立刻轉陰為晴，指著昨天放在主機上的那片遊戲片說：「我要玩那個：格鬥天王。昨天賽車玩膩了，今天我一定要玩這個，然後打爆你。」

「哦？妳可能不知道，這裡剩下的遊戲片都是我擅長的。」

「誰昨天賽車跑輸我？」

「臭小鬼，那是讓妳的，免得妳回家前又哭哭啼啼！」

「是嗎？那今天試試看不要讓我？」

……

就這樣，又到了下午四點，當她再次蹦蹦跳跳離開時，我也再次看見了美麗的雨後夕陽。

「看來，雨季快停了。」以前爺爺說過，如果天空無雲，隔天就會開始悶熱。

而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是因為好天氣出現了，或許是因為有人一起玩，我的心情也從連日大雨的沉悶裡釋放出來，有些愉悅，有些輕鬆，有些期待。

此時，心中忽然浮現一張提起父母時晦暗的小臉。

我尋思著：或許等到雨停之後，可以找她一起出去逛逛，一起吃剉冰，一起去河邊摸魚抓蝦，甚至一起躲在冷氣房裡打電動。剩下留在鄉下的這段日子，除了表親以外，還能多一個有趣的小尾巴。

這樣，也許就能稍微驅散那張小臉上的陰雲吧？

當我在心中下了這個決定之後，雨季停了。

小女孩再也沒有出現過。

自那之後，我偶爾會在夏日的蟬鳴中聽見熟悉的輕笑聲。可當我一轉頭，卻只看見熱氣蒸騰的路面，以及扭曲的空氣，彷彿那裡曾經有人佇立，而痕跡正隨著離開被抹去。隔壁的阿婆也說，有時會在不遠處發現沾著水漬的小腳印，看上去就像是曾經有人蹲在那裏等過誰。

或許，那女孩真的是夏天吧。

所以，雨停之後——她就得回去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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