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鑼灣酒吧的目蓮先生 - 34. 初會親生兒

王章旨剛完成巡查病房的工作，逕自走回自己的辦公室，電話就響起來。

王章旨接過電話，道：「喂？這是王章旨醫生。」

對方傳來是一把陌生的聲音，道：「王先生，你好。我姓楊，我是張萬褀先生的私人秘書。」

王章旨不禁一呆，那個富翁張萬褀嗎？他的私人秘書撥電話來幹啥？

王章旨問，道：「楊先生，你好。我不認識張萬褀先生啊，你是撥電話來約時間應診嗎？這樣的話…」

楊秘書道：「對不起，不是這樣的，我們是希望跟王先生約時間，但不是問診的。」

王章旨聽得一頭霧水，問道：「但我不認識張萬褀先生啊！能清楚說明是甚麼事嗎？」

楊秘書道：「是這樣的，我們是希望跟王先生約時間，討論關於王曼儀女士的事。」

王章旨聽了又是一楞，道：「我媽媽的事你們直接找她不行嗎？」

是不是騙案呢？王章旨猶豫着，只好試探對方一下。

楊秘書那邊沈吟半晌，然後輕咳一聲，道：「抱歉，我們其實也很希望跟王女士直接商討，找了她幾年，但最近得到的消息顯示王女士已經過世，所以只好找你了。」

王章旨心想對方是做足準備了，先聽一下無妨，便道：「是的，我媽媽六年前已經過世了，不知道是關於甚麼事？」

楊秘書道：「在電話也比較難說明，所以希望王先生能抽個時間，直接跟張先生談。」

王章旨問道：「直接跟張萬祺先生談嗎？」

真是有點匪夷所思，見張萬祺本人嗎？和媽媽有關係嗎？

楊秘書道：「抱歉提出這麼唐突的要求，跟張先生會面的是公衆地方，希望你能撥冗。」

王章旨問道：「日子時間定了嗎？」

楊秘書道：「還沒有，張先生知道王先生是醫生，時間會比較忙，會面時間希望是晚上，地點是在銅鑼灣一家酒吧，你給出日子時間，張先生說盡量遷就。」

王章旨變得有點好奇，所以飛快查看自己的時間表，然後道：「要不兩天後的晚上十時好嗎？請留下聯絡方法和會面地點詳情。」

楊秘書說了一番客套的感謝話，把自己和張萬祺的手提電話號碼說了，再把流星吧的地址交代清楚了。最後道：「感謝王先生答應抽空見面，我就這樣報告給張先生，到時見。」

王章旨掛線後，腦子還在思考是甚麼一回事。

不會是媽媽欠他錢，現在母債子還吧？

跟着的兩天那位姓楊的秘書沒有再撥電話來，王章旨天生的好奇心又特別旺盛，所以這兩天都坐立不安，幸好他是個做事認真的人，工作上並沒有受影響。

今早完成了一個預先安排好的腦科手術，還好一切順利，下午過後已沒有其他病人或手術，於是王章旨換了衣服便回到在嘉道理道的住處。他梳洗過後稍微休息一下，吃過簡單的晚餐便又換上一身襯衫西褲，畢竟要見社會知名人仕，不想穿得太窮酸。

王章旨沒料到的，就算是張萬祺這種大人物，也不是愛擺架子的人，他準時十時到達流星吧時，張萬祺已坐在酒吧近窗最裏面那枱的沙發上。他跟自己一樣有一張國字臉，又粗又濃的眉毛，唯一不同的是他有半個頭頂都是銀白的頭髮。他見到王章旨進來時站將起來向他揮手。

其實，張萬祺比王章旨更坐立不安，這兩天着實太難過了。今天，流星吧還未開始營業，他已經到了，在這兒，已經坐了五小時。

王章旨伸出右手，道：「張先生你好，我是王章旨，久仰大名了。真的抱歉要你久等了。」

張萬祺也伸出右手跟王章旨握起手來，笑道：「世侄，不必客氣，我也是剛到不久，請坐。」

此時步近的林雪玲差點笑了出來，剛到不久？五小時耶！

張萬祺跟王章旨都互相對望着。

「真是張萬祺本人啊！」王章旨心想。

「這個就是我的大兒子呢。」張萬祺心道。

林雪玲見狀只好打破這尷尬場面了，把一塊杯墊放到王章旨跟前，問道：「這位先生要點甚麼嗎？」

王章旨道：「請來一杯德國生啤吧！」然後看着張萬祺，問道：「張先生要點甚麼嗎？」

張萬祺道：「冰茶吧，謝謝。」

王章旨看到張萬祺面前也有一杯像是冰茶的東西，但凝結的水珠早已黏在杯上，肯定不是剛到的吧。王章旨輕輕吸了口氣，便開始問道：「不知道張先生想商談的所為何事呢？」

張萬祺一直望着王章旨，被這麼一問才如夢初醒，道：「是，是。是關於你媽媽的事。首先想問一下，你媽媽有提及過她認識我嗎？」

王章旨搖了搖頭。

張萬祺又故意問道：「那令尊…」

王章旨苦笑道：「說來慚愧，我出生到現在，都未見過我父親，也不知道是誰。」

張萬祺故作驚訝，道：「對不起，問了不該問的事。」

王章旨道：「我媽媽六年前也離開了，你應該都知道吧。」

張萬祺點頭道：「這個我知道，所以才找上你。事情是這樣的，」他輕咳一聲清了一下喉嚨，又道：「不清楚你母親有否跟你說過，她和我很久以前是生意伙伴。其實她現在還有股份，現在她人不在了，請問一下你以後會來參加董事會的會議嗎？」

王章旨問道：「請等一下，甚麼董事會？不是有一定數量的股份才能成為董事吧。媽媽有多少股份？」

張萬祺道：「百分之八。」

王章旨問道：「不會吧，這些在公司資料裏有顯示嗎？」

張萬祺道：「那百分之八，一直由我託管着。換句話說，報告裏顯示我的股份，其中有百分之八是她的。」

王章旨問道：「萬人實業總市值的百分之八嗎？」

張萬祺點頭道：「萬人實業總市值的百分之八沒錯。」

開玩笑吧？那是二千多億啊！

王章旨問道：「為甚麼？」

張萬祺道：「不為甚麼，只是因為年紀開始大了，身體也開始走下坡，是時候把資產送回適當的人手上了。當然，若果你不喜歡從商，也可以選擇套取現金。」

王章旨道：「我是個醫生，從商應該不適合我吧，我買了的股票都沒時間看，只是掉在一邊。平日工作已經夠忙了。」

張萬祺望着他，笑問道：「有買萬人實業的股票嗎？」

王章旨答道：「有啊！大部份都是萬人實業的，這些年，都差不多有十萬股吧。」

張萬祺仍然注視着他，問道：「既然有這些資產，為甚麼還要工作？」

王章旨反問道：「我猜跟你答案差不多吧。張先生是十大富豪，為甚麼還要工作？」

張萬祺道：「我嗎？應該不是因為金錢吧。這生意是我的一切了，所以不想放手。」

王章旨道：「我明白，當初選擇唸醫，是因為希望可以治好媽媽的病。很明顯我失敗了。但我還可以繼續向前，把別人的父親和媽媽救回來。錢我可從來不缺，驅動着我的可能是那使命吧。」

張萬祺道：「既然你也會投資，不若繼續做董事吧，沒空來也不要緊，只要需要做重要決定時幫忙投票就行了。」

王章旨沉吟了一會，問道：「張先生，我須要現在做決定嗎？」

王章旨看到張萬祺用一個很難理解的眼神望着自己，好像沒聽見自己的問題，便又問道：「張先生？」

張萬祺回神過來，道：「對不起，剛剛恍了神。」

王章旨問道：「對不起，我想問…我須要現在做決定嗎？」

張萬祺搖搖頭，笑道：「絶對不需要倉促下決定，只是希望你知道這件事。」

王章旨道：「謝謝你，我有決定時可以直接通知你嗎？還是找楊秘書比較適合？」

張萬祺道：「直接找我吧。」

沉默了一會，張萬祺終於鼓起勇氣，問道：「世侄，其實我跟你母親已很多年沒有聯絡，可以說給我知你們那些年怎樣過生活嗎？」

王章旨說出由他懂事開始都是兩母子相依為命，王曼儀一直也沒有工作，靠的都是以投資為生。他倆一直住太子道，王曼儀的投資眼光非常優秀，二十年前賺了大錢，後來便購入嘉道理道的物業，在那裏住到現在，另外手上還有二十多個物業和商鋪。

所以金錢對他們來說一直不是一個問題，王曼儀因為不需要工作，把所有精力都投放在王章旨身上。她曾經說過，她這一生人要大的投資和令她最驕傲的回報，就是自己的兒子王章旨。

說到這時，王章旨的眼眶紅了，道：「雖然我沒有父親，但我很滿足，因為我有一個很愛我，很了不起的媽媽。可惜她八年前確診患上腦退化症，兩年間情況變得很差，她說要在自己還有能力的時候解決問題，縱然我極力反對，她還是去了外地接受安樂死。死前她要我把她的骨灰送回大馬安葬，她聯絡了外公，他也同意了。我唯一的遺憾，就是唸好醫科卻來不及治好她。」

張萬祺又沉默了一會，他正極力掩飾內心那痛楚，然後道：「所以你希望繼續行醫，救活更多的人吧？」

王章旨點點頭。

張萬祺淡淡一笑，道：「這是很偉大的行為和很高尚的情操。我相信你母親在天之靈會為你感到無比的驕傲。」

王章旨點頭道：「謝謝你。」

張萬祺又問道：「現在有女朋友嗎？」

王章旨道：「沒有啊，根本沒時間談戀愛。」

張萬祺道：「人總不可能永遠自己一個，有個互相愛惜的人跟自己分擔快樂和煩惱也不錯啊。我們廣東人有云，所謂一人計短，二人計長。」

王章旨問道：「張先生這麼說，可有好介紹？你好像只有兒子沒有女兒吧。」

張萬祺笑道：「甚麼年代了？還要介紹？以你一表人才，金錢，職業，情操，相貌也份外出衆，不愁找不到個合適的，別要求太高就行了。」

王章旨問道：「張先生真懂開玩笑。若然有好女生，請代為引薦。」

張萬祺笑道：「好，很好。」

二人相談甚歡，花了整整兩小時，最後王章旨先告辭了，臨離開時道：「謝謝你今天的邀請，這酒吧真的不錯，你知道嗎？方才酒吧裏播了一首『最後探戈』是我媽媽最喜歡的，她曾經說過這也是她最愛的人喜歡的歌，二人曾經為這歌跳舞呢。」

張萬祺聽到這裏，兩行淚水已悄悄流下。

王章旨見狀嚇了一跳，問道：「張先生你沒事吧？」

張萬祺連忙擦掉眼淚，笑道：「沒事，沙子掉進眼了。很巧呢，那首歌我也很喜歡。」

王章旨點點頭，道別後就離開了。

那一首「最後探戈」，是王曼儀和張萬祺最喜歡的歌，那天晚上，跳完那支舞後，便有了王章旨。雖然就那麼一次，但那一晚，二人都把對對方的感情全力貫注進去了。

王章旨走後，張萬祺走到長吧枱，坐回自己的位置。

沈星移問道：「怎樣？有甚麼想法了嗎？」

張萬祺搖搖頭，道：「是個很捧的孩子，他不知道父親是誰，我有無數次也有衝動跟他說，最後都是拿不出勇氣。」

沈星移道：「既然第一步已踏出了，況且效果不錯，我覺得不可急在一時，關係打好了。可能時機成熟跟他相認會比較容易接受。」

張萬祺點頭，道：「唯有這樣見一步走一步了，希望有生之年可以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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