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鑼灣酒吧的目蓮先生 - 32. 遺憾真相

接受委託後還有一天才一星期，張萬褀又來到流星吧，坐在吧枱靠邊，跟上次同一個位置上。

沈星移不禁莞爾，隔着吧枱走到張萬褀面前。

「張先生，歡迎光臨。好像明天才是給你報告的日子呢。」

張萬褀有點尷尬，他知道是明天，但實在有點焦急，雖然覺得有點催促的意味，但他確實有點按捺不住，道「目連先生，對不起，是有點唐突。若然只能明天才給我消息，請你就當我是來喝一杯舒解鬱悶吧。」

沈星移道：「沒事，我了解你的心情，先來杯飲料如何？要開水嗎？」

張萬褀道：「今晚可以給我一杯威士忌加冰嗎？」

沈星移道：「沒有問題，請稍等。」

不一會沈星移把上好的威士忌送上，問道：「張先生是香港的大人物，日理萬機，晚上四處走動，還親臨這麼狹小的小店，真的沒問題嗎？」

張萬褀道：「目連先生言重了，我跟你一樣也不過是一介草民，普通得很，出外喝喝酒，散散心也是普通不過的事。今天只有我自己來，沒帶別人，生怕過分打擾你。」

沈星移道：「張先生也太謙虛了，待會我叫徒弟送你回家。關於王女士的事…」

沈星移頓了一下，看到張萬褀那副渴望的眼神，不禁令他有點神傷。

但既然已找到真相，就應該報告出來，因為委託人有權利知道真相。

沈星移道：「王女士以前的確還在香港，但七年前開始已再沒有可查的資料。因為她九年前確診患上了腦退化症。」

張萬褀問道：「她…結婚了嗎？」

沈星移道：「沒有。」

張萬褀又問道：「那…她還在世嗎？」

沈星移道：「很遺憾，六年前她遠赴瑞士接受安樂死的安排。我們在瑞士和馬來西亞都找到王女士的死亡證明。」

張萬褀不禁一楞，問道：「馬來西亞？為甚麼是馬來西亞，不是香港？」

沈星移道：「根據我們找到的資料，王女士其實是在馬來西亞出生的華僑，她父親是馬來西亞很有名的橡膠商人，很大機會是她拜託別人把她運回故鄉安葬吧。」

張萬褀聽到這消息後，顯出無比的失落，他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良久，都沒有作聲，可能還在消化剛剛聽來的惡耗。然後他慘淡一笑，道：「目連先生果然神通廣大，我聘人找了多年都不得要領，先生只花了幾天就有答案了。」

沈星移道：「雖然是令人遺憾的消息，但有了結果，人才可以繼續向前行，張先生請節哀，要好好保重身子。」

張萬褀苦笑道：「我的時間也無多了，醫生也診斷我有三期肝癌，運氣好的話還有一年吧。」

沈星移點頭道：「所以在苦惱承繼你生意王國的事嗎？」

張萬褀道：「千辛萬苦建立的東西，也不希望自己死後毀於一旦吧。」

沈星移道：「張先生或許覺得我這樣說有點多管閒事，但長江後浪推前浪，現在新一輩想事情的思維跟上一輩可能像你所說是南轅北轍，但他們看到的是新時代，有些改變不一定會如你所願，但那些改變說不定會帶來新景象和出路呢。我們人一生，生不帶來死不帶走，既然帶不走，又何苦執着？如果有生之年真的只有一年，你希望要的是甚麼？更多名譽和財富？還是會選擇和僅有的親人幸福的活着？為了名利，真的跟兒子鬧反了，以後死了，留給他的只有對你的憎恨和怨懟，值嗎？」

張萬褀抬頭望着沈星移良久，最後幽幽的嘆了口氣，道：「目連先生真是個很特別的人。」

沈星移笑道：「張先生此話怎說？」

張萬褀道：「我身邊的人，壓根兒就沒有這樣跟我說話，我的苦惱，他們都裝作不知，只會出謀獻策叫我怎樣和自己骨肉鬥下去。只有你一個人勸我應學會放手，要審視甚麼才是對自己最重要的，若果不是只有這有限歲月，真希望跟你交個朋友。」

沈星移笑道：「交朋友甚麼時候都可以，只怕我高攀不起。若你不嫌棄，小店隨時歡迎你光臨聊天，但我還是會勸你少喝點酒。」

張萬褀道：「承蒙目連先生也不嫌棄，這朋友我算是交上了。」

沈星移道：「謝謝，既然張先生是朋友，那以後請叫我名字吧，我叫沈星移。」

張萬褀道：「星移兄，好的，那讓我先買個單，找人的報酬我明天送過來。」

沈星移道：「萬祺兄，這個不急在一時，說實在的，事情還未完結。」

張萬褀楞住了，問道：「人已找到了，為甚麼還未完結？」

沈星移托了一下眼鏡，道：「因為王女士在香港還有親人。」

張萬褀問道：「我認識她時她只是一個單身女子，又沒結婚，那來親人？」

沈星移道：「她有個兒子，今年三十五歲。」

張萬褀挺直了腰，拼命的回想三十多年前的事。

不，正確點來說應該是三十六年前的事。

然後他的雙眼發亮起來。

張萬褀不禁帶點顫抖的問道：「難道是我的…」

沈星移搖頭道：「不知道。」

張萬褀問道：「不知道？」

沈星移道：「不知道。因為他的出生證明沒有父親資料。」

張萬褀問道：「名字呢？」

沈星移道：「他叫王章旨。」

張萬褀道：「跟母親姓氏啊… 章旨… 張子嗎？」

沈星移搖頭道：「不知道，」然後問道：「想知道嗎？」

張萬褀點了點頭。

沈星移道：「那給我一根頭髮吧。」

張萬褀毫不猶豫，就拔了根頭髮給沈星移。

是一根已發白的頭髮。

沈星移看了一下，確定是有髮根連着的頭髮，便點了點頭，把頭髮袋好了。

沈星移然後道：「現在我們能做的只有等親子鑑証結果了，若果你跟他沒關係，那就結案了，但是若果是有關係，萬祺兄便要想想往後要怎處理了。」

張萬褀又點了點頭。

沈星移道：「要相認嗎？他會是個怎樣的人？他會願意跟你相認嗎？你現在兒子會接受嗎？他是否早知道你是父親但決定不跟你相認呢？不竟可能會影響到以後遺產的繼承。」

張萬褀苦笑道：「看來星移也為我操心了。」

沈星移道：「是的，不竟萬一確認有關係，這牽涉到是三個人的未來，這個，可能是一個潘朵拉的盒子。」

張萬褀自言自語道：「可能會為他們帶來不幸嗎？」

沈星移道：「所以，請你耐心等待，知道結果前也不要嘗試去找他或接觸他，反而先好好想一下若果真的是親生兒子，你希望怎樣處理。」

張萬褀道：「我明白了，那一切就要勞煩星移兄了。」

張萬褀離開時，沈星移喚陳宇軒送他回家，二人上了計程車，張萬褀忽然掏出一張千元鈔票給司機，道：「今晚我把這車子包了，請你先載我們去維多利亞山頂。我們只會用三小時，完事後還有一張鈔票。」

計程車司機樂透了，立即應道：「多謝老闆！現在就去山頂！」

張萬褀道：「你叫宇軒吧？希望你不介意陪我去個地方，不會花你很多時間。」

陳宇軒道：「師父叫我送你回家，你回家前要去那兒都沒問題，我奉陪就是了。」

張萬褀道：「謝謝你。」

陳宇軒道：「也不用謝我，張先生也好不容易，平日出門都左擁右簇的，難得一個人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散心也是無可厚非。」

張萬褀問道：「你跟星移兄是師徒關係？」

陳宇軒道：「是的。」然後他把這幾年經歷簡單說了一遍，當然把倪星羅的事和天月的事件跳過不提。

張萬褀問道：「這也是你的一場造化，遇到可改變你一生的貴人。」

陳宇軒道：「你說得沒錯，若當年沒遇到師父，可能現在還是渾渾噩噩過日子，也是因為他，我才可以挺胸膛再次面對自己的家人，只可惜沒法再待奉母親了。」

張萬道：「你師父說得沒錯，不竟和家人一起，和睦相處，才是千金難買的東西。」

陳宇軒道：「師父是自小就失去雙親，幾年前又失去師母，所以對他來說，親情是無可取替的。」

張萬褀不禁一呆，道：「原來星移兄也曾經歷喪妻之痛，他曾說理解我的心情，那時我也沒體會到他說那些話的重量。」

陳宇軒道：「師父是個體貼的人，危險和痛苦都留給自己，太危險的事，他從來不會要求我和師叔幹的。」

張萬褀問道：「你還有個師叔啊？」

陳宇軒笑道：「是啊！也都是近年才相認的。」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轉眼便到了山頂，計程車在一旁等待，張萬褀領着陳宇軒，信步走向觀景台，張萬褀坐在涼亭內，望着星空，道：「以前我跟曼儀在工作上遇到瓶頸，也不是去酒吧咖啡廳討論事情，而是來這兒，吹着山風，看着星空談。對我來說，這兒也算是我們的約定之地。」

陳宇軒問道：「你愛她嗎？」

張萬褀嘆道：「我不可以欺騙自己的感覺，我的確喜歡她。」

陳宇軒道：「但你卻跟別人結婚了。」

張萬褀道：「是的，我不是個專一的男人，但這生人中，我只愛過兩個女人，遺憾的是，這二人都在同一時間出現了。她們二人，一個對我有情，另一個對我有義。要是缺少了其中一個，就不可能有今天的我。」

陳宇軒問道：「當年她突然消失，必是令你感到很痛苦吧。」

張萬褀道：「謝謝你沒有指責我用情不專，是的，她忽然間銷聲匿跡確實令我有一段非常低沉的日子。」

陳宇軒道：「我自己也沒資格批評他人，我何嘗不是這樣？最愛的女朋友死後，我卻和她的妹妹在一起了。我現在也是，還是同時愛着她們二人，有時會覺得這樣很對不起妹妹。」

張萬褀笑道：「看來你我都是性情中人！你們兩師徒都是非常有意思的人，我一生中遇到的人都是滿身銅臭的。看來上天對我不薄，讓我在人生倒數的一年裏遇到你們兩師徒一對奇人。」

陳宇軒問道：「甚麼人生倒數的一年？」

張萬褀指着自己右前腹，道：「肝癌三期，醫生都判我死刑了，只在等時間。」

陳宇軒盯着他，問道：「然後你就放棄了？」

張萬褀反問道：「是放棄了嗎？還是接受事實了？」

陳宇軒道：「我沒聽錯吧，三期啊！不是末期啊。況且是肝臟，可以換肝啊。又不是腦癌，腦袋就沒法換吧。」

張萬褀心想自己的兒子鐵定是不會捐肝給自己的，因為自己何時離世都會影響遺產的份量和繼承時間，為甚麼要救自己呢？現在的兒子，要選擇金錢或親情，恐怕是選前者吧。

陳宇軒看到張萬褀消沉的樣子，道：「張先生，像我這些人，就算以前知道自己一無是處，也沒有一刻想過要放棄自己的人生和生命。所謂螻蟻尚且偷生，請你別輕言放棄，因為只要一天活着，可能有一天會找到新的人生意義。」

張萬褀望着陳宇軒，忽然笑道：「絶對不會放棄，因為遇到了你們兩師徒，實在太有意思了。」

陳宇軒望一下張萬褀，然後望着星空，道：「那太好了，別放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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