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鑼灣酒吧的目蓮先生 - 13. 師父不是這樣教我的

一股淡淡的香氣飄進鼻子裏，是天堂的氣味嗎？

沈星移悠悠轉醒，眼前看到是一個陌生的地方。

自己是躺在床上的。

不是自己家裏的床。

也不是醫院裏的床。

轉頭向床邊一看，看到的是林雪玲的臉。

一張疲倦，憔悴的臉。

林雪玲見到沈星移醒了過來，輕聲笑道：「早安啊，師兄。」

正想起床時，發覺背部和左肩痛得要命。

「師兄，你還是躺着休息下比較好。」

「這裏是…？」

「這是我家啊，肩有鎗傷呀，總不能送你去醫院呀，我這兒是單憧式私樓單位，出入較方便，師侄說你家保安太嚴密，那只好來我家了。」

沈星移覺得異常口乾，聲音也帶點沙啞，問道：「怎會找到我呢？」

「電話找不到你啊！於是我和師侄便開車去石澳找你啊！幸好師侄把你的車子認出來啦！下車後真的找了你很久，發現你時已伏在石灘，全濕的衫都染血了，又全無意識，奄奄一息的，」林雪玲說到這裏突然大笑起來，續道：「你徒弟以為你死了，哭得死去活來，差點昏了過去。」

受鎗傷還掉下水，可能基於求生本能吧，於是拼命游回岸邊，然後…

然後醒來已經在床上了。

「幸好還算早發現。」林雪玲說。

沈星移也笑起來了，陳宇軒以為他死了，一定是很糟糕的狀況。但這一笑牽拉到背上的傷口，疼得要死。

「應該先做止血處理吧！蠢蛋。哭得死去活來，肯定會流血不止而失救了。是你替我止血吧？師妹？」沈星移微笑問道。

林雪玲給沈星移喝了些清水，道：「這是常識吧！但你那個蠢蛋徒弟真的很關心你，那感情假不了，貨真價實。」

「幸好妳來了。」沈星移也覺得自己說話時甚是虛弱。

那時如果倪星羅未走，發現了他，恐怕醒來時真的在天堂了。

「也幸好你那笨徒弟也去了，我也不知道你開那種車。」林雪玲答話時臉帶靦覥。

沈星移竟沒留意，只是點頭同意。然後看見自己的左肩已包紥好，應該是已經把子彈拿出來了，手臂亦打着點滴，便問道：「原來師妹也懂醫療啊？」

「我？點穴止血還可以，取彈頭打點滴就不行了。我是拜託一個好朋友救你的。」

「還有其他人幫忙啊？沒問題吧？」

「她？如果人與人之間最大信任度是十分，那我對她的信任度是五十分。」

沈星移點點頭，然後問道：「宇軒還好吧？請叫他幫忙開店，免得人起疑。」

「他有好好幫忙看店呢，酒吧總不能無緣無故關幾天吧！」

「咦？甚麼幾天？我睡了多久？」

林雪玲豎起三根指頭，道：「三天啊，師兄。三天啊。」

「就背後中一劍肩膀中一鎗已經要躺三天？我是不是開始老了？」

「還有流着血泡水不知多久了？那個失血程度，如果再老個十年，都不用醒了，可以直接去找師父。」林雪玲眨眨她的大眼睛說。

沈星移突然想起來，問道：「那少女？」

「找到了，就伏屍在發現你那兒的不遠處。雖然很對不起她，但我們還是等到翌日大概中午時才撥匿名電話報出屍體位置。我們也找到你們戰鬥的地方，把飛刀撿回了。」

報章和電視新聞大肆報導着，網紅美少女以身犯險慘遭凌虐姦殺。一些為求銷路不顧傳媒道德的垃圾報社更是加鹽加醋，不斷從得到的真實資料中加插虛假枝節，形容得好像身歷其境目擊整個過程一般，令人覺得像在看小說多於看報導，有趣的是很多人喜歡看這些半虛半實的所謂新聞。最後的報導就是不住評擊警方和政府怎樣無能，令連環殺人逍遙法外，字裏行間滲着強烈對政府不滿和仇恨的個人感情，不停散佈和引導讀者對現任政府的反感。

林雪玲把沈星移扶坐起來，把發現屍體那天的報章給他看。

沈星移看得眉頭都皺起來，懷疑這記者是否曾經被政府迫害過，不然怎會這樣報新聞？然後又隨便看了其他幾則新聞，手法都差不多。沒甚麼中肯報導，文章中插入大量根本沒必要的形容詞，太多個人觀感，像在看中學生作文一樣。

他把報章遞回給林雪玲，道：「現在的報章都這樣報新聞哦？很有立場啊。報導新聞不就應該客觀持平嗎？這是甚麼？」

林雪玲笑道：「這才有趣啊，師兄！是的，當中有九成都是垃圾資訊啊！亂七八糟啊！狗屁不通啊！就當是娛樂好了，那些假到不行的，那會有人信啊？沒眼睛沒腦袋的嗎？」

沈星移嘆氣道：「師妹，那類沒腦袋的恐怕比妳想像中多很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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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雪玲在電話裏告訴陳宇軒他師父醒了，也不消十分鐘林雪玲的門鈴已經在震天價響。

林雪玲應門後陳宇軒已衝進房間。

「師父！」陳宇軒大喊一聲。

沈星移看着陳宇軒的臉，他的臉色應該比自己現在還差呢！不禁皺起眉頭，道：「你和你師叔是甚麼回事？都沒好好休息嗎？」

「是有點擔心你，休息不太好…」

「放心，死不了的。」

「拜託，師兄，都死了九成了，好不好？」林雪玲白了他一眼。

「現在不是好好的跟你們說話嗎？」

「好好？」林雪玲用手指着的肩膀，道：「身上都穿了兩個洞，好好的？師兄你也挺樂觀的。」

陳宇軒問道：「師伯很厲害的嗎？把師父傷成這樣？」

「是我自己跌傷的，好不好？」沈星移笑道。

陳宇軒知道師父揶揄他上次回答李懷邦問他進醫院原因，道：「師父別取笑我了。再說，那師伯真的那麼厲害？」

「他入門比我早，資質比我好，反應比我快，還有一樣我沒想過的…」沈星移道：「他竟然會帶鎗。」

大家都是暗器專家，說到那種暗器速度最快，還不是非手鎗莫屬？

陳宇軒聽沈星移敘述背好怎樣中劍，聽到二人一起使出「回風擺柳」時，他也可以想像到那凶險之處，問道：「是因為兵器的長短差嗎？」

「不是。」

「那如果你向他同樣使用，他不也會受傷嗎？」

「不會。」

「不可能吧？」陳宇軒有點不可置信。

「因為速度和反應快一點點。不管那時間差只是在一、兩彈指間，那已經是可分勝負的差距。那時若不是向前撲去和擲飛刀斷後，他把劍送前兩吋，今天我們就不可能對話了。」

「那是存心取人性命啊！」

「那肯定不是師兄弟間切磋，點到即止啊。」

「錯了。」林雪玲突然說道。

陳宇軒一呆，問道：「那裏錯了？不是存心取人性命嗎？」

「我是說你師父呀！怎會用同一招去解？儍的嗎？」

「師父不是這樣教妳的嗎？」沈星移問。

「師父不是這樣教我的。」林雪玲說道。

「胡說，師父…」沈星移沒有接着說下去了。

師妹練的跟自己的不同！她練的招式是用來破他們的劍，是用來殺他們的！

「我學的招式和妳學的招式一樣嗎？」沈星移問。

「一模一樣。」

「可以說給我知那招『回風擺柳』怎破嗎？」

「用『仙人指路』呀！」

沈星移立時在腦中演譯「回風擺柳」和「仙人指路」怎樣互動，然後搖搖頭道：「胡說八道，用『仙人指路』的話，他劍向下剌，妳不就被釘在地上了？」

「我騙你幹嗎？」她望向陳宇軒，問：「師侄，那幾招都知道嗎？」

「知道。」

「很好。」她把陳宇軒帶出客廳，沈星移從房裏看出來也看得清楚，林雪玲找了一柄木劍給了陳宇軒，自己握另一柄。

「師兄，你沒眼鏡看得清楚嗎？」他們發現沈星移時已找不到他的眼鏡，應該已掉在海裏。

「我眼睛沒問題，看得清楚。」

「那你平常戴眼鏡幹嗎？」

「眼睛沒問題就不可以戴眼鏡嗎？」

林雪玲差點沒氣死，不禁莞爾，搖了搖頭不再理他，轉向陳宇軒。

「師侄，『三環套月』然後『回風擺柳』，請吧。」

「師叔，那得罪了。」

「師侄，放心，保證你衣角也沾不到。」

陳宇軒手中一抖，一招「三環套月」，登時抖出幾朵劍花，林雪玲一招「野馬分鬃」使將出來，陳宇軒跟着沈星移的形容，在雙劍未碰時變招，欺身繞到林雪玲後使出「回風擺柳」，此時只見林雪玲身影交錯，已竄到陳宇軒左則，不料林雪玲果真使了一招「仙人指路」，剌在陳宇軒左筋間，痛得他呱呱大叫。

沈星移看得真切，駡了起來，道：「妳這不是耍詐嗎？這是甚麼亂七八糟的步法？」

陳宇軒反而更吃驚，問道：「師叔為甚麼妳懂這步法？」

沈星移聽得一頭霧水，問道：「甚麼步法？」

陳宇軒反問道：「師父你不知道嗎？這步法，就是你教我的步法反過來使啊！」

林雪玲笑起來，道：「看來師侄比我們更有慧根呢！」

原來陳宇軒每星期自己去小屋練功時，把要練的課題完成後，因好奇反過來走會怎樣，便自己練起來。

沈星移笑起來，自小師父教要順着練，就順着練，師父死了幾年，都從沒想過反過來練呢！問道：「練到甚麼程度了？」

「和順序練的一樣，可以掛八個負重十秒跑完了。」

沈星移不禁點頭讚許。

「那師妹也是無師自通嗎？」

「那裏來的鬼主意，我猜世間上，只有師父和師侄才會想這些怪主意。是師父叫我練的！所以才說師侄很有慧根呢！」轉頭看着陳宇軒，問道：「小子，要學嗎？」

陳宇軒笑道：「學甚麼？步法嗎？」

「步法不是已經會了嗎？蠢蛋！」林雪玲笑道：「是配合那套步法的一百零八式啊！」

「沒問題嗎？」沈星移有點猶豫，不竟這可是用來抗衡自己和師兄的殺手鐧啊。

「有甚麼問題？」林雪玲眨眨大眼睛道。

「宇軒還不快多謝師叔？」沈星移就怕她改善主意，叫陳宇軒快答應會學。

這樣的話，就算自己被倪星羅殺了，這二人都有能力保護自己，甚至替他報仇。

「多謝師叔！」

這時門鈴又響了，進來的是個跟林雪玲年齡相若的女生，身形有點胖胖的，看到已坐着的沈星移不禁叫了出來，道：「小雪，原來妳愛人醒了？」

林雪玲漲紅了臉，怪叫道：「他是我師兄啦！甚麼愛人？」

女友人笑了，道：「師兄啊，師妹啊，拍武俠片嗎？那天哭得死了爹娘的樣子，還以為救不活他你要守寡似的。原來只是師兄啊？早知多睡幾個小時，不用雞啼就趕過來了。」

「這是張善玉，我的最好朋友，也是青梅竹馬。諗醫的。」

「張醫生妳好，謝謝妳把我的命撿回來。」沈星移道。

「呀師兄，你不用謝我，謝你師妹吧，識了她二十年都從未試過這樣被她拜託的。好好對她，不然我不會饒過你呢。」說罷向他單了一眼。

張善玉替他拔了點滴，檢查和清潔傷口後便準備離去。

「謝謝張醫生，有空到我們酒吧，我們請妳喝酒。」

「啊？你在酒吧幹活的嗎？我來你也不用請啊，免得你給老闆駡。」

「小玉，他就是老闆啊。」林雪玲道。

「啊！原來你是開酒吧的？不是行黑道的嗎？」

「小玉！誰說他是黑道了？」林雪玲笑道。

「不能去醫院的鎗傷啊… 還以為是黑道呢！哈哈。」張善玉笑道。

張善玉臨走時掉下一句「要多休息幾天和多喝水。我明天再來啊，師兄！」就走了。

「很有趣的青梅竹馬啊，師妹。」沈星移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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