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鳳燎原・呂布與小孟同人小說：《焚夢記》 - 第二十六章｜歴劫花：小孟一生飄零, 夢的盡頭, 還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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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小孟. 我沒有姓氏, 我不知道父母姓什名誰, 也不知道自己是那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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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 連母親的相貌, 我也不記得了.

六歲前的一切, 我已經全然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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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早的記憶, 是六歲那年, 冬天黃昏的一條陋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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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時節, 冬日驕陽, 那是我最早的一絲溫暖記憶. 那天黃昏, 我的母親拖著我, 從城中的大街一拐, 走進七彎八轉的巷子中. 由於天色甚好, 黃昏的太陽依然明艷, 陽光照入暗巷之中, 照在巷子灰矇的泥牆上, 割裂出一道道光影.

同一道灰牆, 被陽光照到的, 是那麼亮麗; 陽光照不到的, 只能昏暗一片. 都是灰牆陋巷, 亮麗還是昏暗, 視乎你站在哪個位置.

母親拖著我走了進去, 穿過因光影明暗而近乎黑白相間的巷子, 我當時就覺得, 我是跟著她走進幻夢之中.

後來, 她像是嫌我走得慢, 索性把我抱起, 急走前行. 她抱著我, 低著頭, 我真的看不清她的樣子, 只是陽光偶爾照在她的頸背和側臉上, 知道她的皮膚很白, 側臉的輪廓很精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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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走到了巷子的盡頭, 來到一個窄小的庭園, 有三個長相古怪的男人等著, 我知道, 他們是壞人. 然後, 母親放下我, 拖著我走了過去, 隨即一個胖男人扣著我, 我也沒有掙扎.

我看著母親跟著一個男人走回巷子的出入口, 夕陽把這兩個男女照得如同剪影. 那個男人把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子交到母親手裏. 母親向男人一躬身, 轉身就走, 我目送她的背影, 她也沒有回頭看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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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走後, 胖子捏一捏我的臉頰. 滿面不可置信, "我的祖宗! 看他長的多水靈的一張臉蛋! 他真是個男孩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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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給我母親錢的高瘦男子, 顯然是首領, 一掌拍開胖子, "你的臭手可別弄髒他的臉蛋, 就這張臉已夠得上我再買一百個男孩了." 接著又沉聲道, "而且你們可別忘了, 這可是要送進宮裏給段公公過目的, 有什麼閃失, 我們都別想活了. 這幾天直至進宮前, 可得要給他吃飽著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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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領又笑著對我說, "我做這行這麼多年, 你是我買過的最漂亮的孩子了. 算你有點福氣, 你可知你的機會, 多少窮孩子都求不到呢! 他朝你在宮中平步青雲, 可要記得多謝我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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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命運開端的一天, 我只記得以上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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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不記得那天是有著怎樣的一種心情. 難過? 悲傷? 恐懼? 我都不知道.

那一天對我而言, 像是一個不帶一絲情感的夢境.

甚至把我賣到人販子手上的那個女人...其實我不能肯定, 她是否真的就是我母親, 只不過在我的記憶裏, 我總習慣把她當成是母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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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我清楚記得, 當她把我抱起, 讓我看到她的側臉時, 她鳥黑的髮髻上, 別著一朵艷紅如血的, 盛開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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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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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須要淨身, 才能入宮當宦官. 不用說, 淨身的過程, 自然是極痛的. 淨身後, 至少一個多月不能下床走動.

幸運的是, 我淨身時年紀小, 所以有足夠時間淡忘這種痛楚. 而且, 比起之後我要承受的苦楚, 這種痛, 還不算是什麼.

我覺得自己的人生, 總會遇上那種詭異的矛盾. 就好像, 我兩腿間的生機凋毀了, 但我人生的春天卻由此盛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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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傷口完全復原, 可以自由走動時, 就有人把我梳洗乾淨, 穿戴整齊, 送到段公公的面前, 就是他差人在宮外物色合適的孩子入宮的.

"老趙呀, 便是我閱人無數, 卻從沒見過如此粉雕玉琢的美人胚子呀!" 段公公眼前一亮地讚嘆.

"光有漂亮臉旦是沒有用的, 你看他一雙多情慧黠的眼睛, 他是個聰明絕頂的孩子呢. 若能悉心栽培, 將來他定會得到皇上的喜愛!" 這兩位段公公和趙公公, 是十常侍中的其中兩位, 也將會是我的義父.

他們收養了我, 因為我是他們收養的第一個義子, 就把我取名小孟. 從此, 我就在宮中過著無憂無慮的幸福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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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我, 可說是錦衣玉食, 要風得風, 要雨得雨. 我的起居生活, 各種穿吃享用, 比正式金枝玉葉的王子公主, 猶有過之.

因為王家子孫的母妃若非得寵, 日子其實也挺難過的.

而我兩位義父, 在朝中權勢薰天, 百官的窮通榮辱都在他們一念之間, 巴結討好他們的自然不計其數. 因此, 宮外有什麼新奇好玩的, 好吃的, 還有異域的珍稀貢品, 第一時間就會送到我家中.

除了義父安排我必須要學習的歌藝, 舞藝和各種樂器, 宮內流行什麼就學什麼, 而我最喜歡的是箭藝, 因為我十分喜歡那種蓄勢待發, 一撃即中的快感. 義父也給我找了最好的師父. 一如以往, 我所需要的, 他們都會給我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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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兩個殘缺的男人身上, 我才明白到什麼是父母愛子女之心, 無微不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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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 亦明白到望子成龍, 望女成鳳的道理. 他們把所有心血傾注在我身上, 希望我長大後得到皇帝的歡心, 成為天子最寵信的宦官, 只有這樣, 才可以延續他們的權勢.

在宮中, 延續權勢, 等如延續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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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 即使我從不喜歡扮作女子粉墨登場, 穿著女裝載歌載舞, 卻成了我最出色的拿手好戲, 因為我必定要回報義父的期望, 為了我這個家, 為了我的幸福生活延續下去.

尤其當我知道, 宮中多少無貴人倚仗的小宦官, 或是母妃被打入冷宮的王子公主, 所受到的欺負侮辱, 甚至死得不明不白, 我又怎能不下定決心給兩位義父爭氣?

事實上, 有義父的權勢舖路, 加上我的天賦與努力, 要成為天子跟前的大紅人, 又有何難?

我真的以為我會如那人販子所說, 平步青雲.

可是, 好夢總是不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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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 我十二歲, 天子駕崩, 向來見到我就會笑容可掬的兩位義父, 罕見地難掩憂色, 時常討論一些我聽不明白的東西, 語氣表情卻充滿了怨忿和狠毒.

那年年底, 袁紹大軍就殺入宮中, 誅盡宦官了.

義父倉皇中送我出宮, 把財寶都塞滿我身上, 我和老僕人順伯每出一道宮門, 我身上就會輕一點, 終於到離開皇宮時, 身上只剩下一隻玉鐲, 十幾両銀子. 我和順伯在外東躲西逃, 朝不保夕, 第二年春天, 順伯都病死了, 而我則開始孤獨地漂泊天涯.

我以女子裝扮, 在不同的秦樓楚館裏賣歌獻舞, 有一餐沒一餐的過日子. 偶爾, 有些富有的客人, 會對小女孩特別感興趣, 我就會跟他們回去，乘他們不覺時弄暈他們, 把財物偷了然後逃之夭夭. 然後再以另一個身份, 飄去另一個地方.

日子雖苦, 我倒沒什麼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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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 那種在寒冷與飢餓中瑟縮顫抖的滋味，那種陷於無盡孤獨裡的徬徨與恐懼，對我而言，比起淨身的痛楚更為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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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 我始終覺得自己本來就不屬於那個地方, 本來就不應該擁有那種生活— 我做了一個持續六年的美夢, 現在只是夢醒了, 回到現實裏我本來所屬的地方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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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生活過了兩年多, 直至大公子找到了我, 把我帶回司馬家. 他說司馬家和我兩位義父有很深的交情, 知道他們收了一個叫小孟的義子, 這些時日來司馬家一直在找我, 而且他們也查探到了殺我義父的凶手, 會給我為義父報仇. 於是, 我另一段夢境, 又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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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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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家是屹立河內數百年的商業世家, 我在這裏生活, 雖然不比皇宮的奢華無度, 但絕對是豐衣足食, 富足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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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況, 大公子和二公子待我極好, 我是很樂意伺候兩位公子的, 而且跟他們在一起時, 他們也會教我很多營商的心得, 治理的經驗, 使我獲益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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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公子讓我在府中有自己的院子, 有婢僕侍候. 在平時, 沒有殘兵任務要執行的時候, 我彷彿又做回宮中那個小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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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 相比二公子, 大公子對我更是親切, 他會拉著我一同遊山玩水, 泛舟垂釣. 他遇上心儀的女子, 總要拉著我為他出謀劃策. 他還說, 他的二弟自小已比他優勝許多, 對著他可擺不出大哥的模樣來, 自從我來了, 他才覺得他真的有一個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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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明白, 兩位公子畢意不是我的父母, 而我是個有恩必報的人, 因此在大公子的勸阻下, 我堅持加入殘兵, 成為司馬家私人傭兵團的一員, 成為一名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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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 我來回穿梭於兩個截然不同的夢境, 一邊是在司馬家時的温情與温馨, 一邊是在殘兵一次又一次任務中的血腥與殘酷.

但在鮮血與刀光劍影中, 我感受到那熱暖的手足情義, 還有與火哥那種生死相依, 又若即若離, 微妙的迷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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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使我不願意在任何一邊的夢境中醒來. 我願意一直夢下去, 直至生命終結. 可是, 既然是夢, 總是要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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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看到火哥和孫淑在一起時, 我的夢境終於出現第一道裂痕. 有第一道裂痕, 就會有第二道, 第三道; 直至無論是血腥的夢, 還是温情的夢, 都徹底地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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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 我又要醒過來了. 然而這次, 我的現實世界, 又會是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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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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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 我又回到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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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認得這一個黃昏, 這一條巷子. ...

難到夢境是會一直重複的?

不. 我要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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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這條巷子中飛奔起來, 那巷子中黃黑相間的一道道光影, 飛墮在我的身後. 跑著跑著, 我看見巷子一邊站著我兩位義父, 他們默不作聲, 看著我奔跑而過.

然後巷子的地上開始出現橫七豎八的屍體, 我咬著牙, 踏在屍體上繼續飛奔.

我又看見滿身鮮血的大公子和二公子, 我飛掠而過, 他們在我後面叫喚, "小孟...別走...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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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頭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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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的屍體越來越多, 汗水已浸濕我的衣衫, 遮擋了我的視線. 我又看見張雷和郭昂, 我腳下沒有一點停留, 他們在我身旁一閃而過. 他們在我背後喊道, "小孟! 你走得這麼急要去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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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能留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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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這條暗巷, 我的夢就會醒了!

地上的屍體越來越少, 快到盡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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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不得不停下來, 因為火哥就站在前方巷子的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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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孟."

他伸出手對我說, 眼中滿是暖意, "來, 我帶你走. 我們回去."

"我不用你帶我走, 我也不會回去" 我說.

"你不回去, 還能到哪裏呢?" 火哥仍是暖暖的笑著.

"...到哪裏都能, 因為火哥," 我用盡所有力量, 朝他衝過去, "我不會再做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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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撞上火哥時, 他如同星光般消散.

嘿.

他果然也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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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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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星光散盡, 我卻看見一個全新的景像—

— 天蒼蒼, 野茫茫, 風吹草低見牛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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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是什麼地方...?

...是...草原?

沙~~ 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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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到風吹野草的聲音, 也聽到孤鷹唳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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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是...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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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高低起伏, 我一直走著, 走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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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我見到不遠處站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我, 負手綽立草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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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偉的身影, 深碣的衣裳, 那一份睥睨天地的氣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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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頓覺一陣狂喜, 朝他大聲叫喊, "呂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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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即不顧一切, 向他跋足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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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似有所覺, 轉過身來, 望向了我.

真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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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他越來越近, 我漸漸看得清他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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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我夢的終點, 是他那一抹清朗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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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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