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鳳燎原・呂布與小孟同人小說：《焚夢記》 - 第十三章｜夢魘：飄渺的希望, 換來一生的罪疚

下坯. 白門樓

在那一個驚雷陣陣, 滂沱大雨的夜晚.

"小東西...."

望著窗外雷電交加, 呂布走出了自己的臥室, 向著小孟的閨房走去. 這也是小東西母親住過的房間, 可他們剛來到下坯不久, 她就病逝了.

呂布這小女兒, 一向比同鹷的女孩子更成熟, 懂事, 可是怕打雷這一點, 卻很像她的母親. 以往有這樣的雷雨夜, 只要沒有什麼緊急軍情, 他都盡可能留在家中, 陪著她們母女.

自從她娘走後, 這樣雷雨之夜, 還是頭一遭.

走過廊道, 他不禁停下來, 對著庭園, 望向天空.

只要雨一停, 他就要帶著小東西前去壽春, 嫁予袁術之子, 以聯姻換取袁術發兵解救如今的下坯之困.

他生平最鄙視的政治婚姻, 現在卻要自己的骨肉行此一著.

天上層層黑雲像要壓下人間, 陣陣閃光在雲層縫隙中透出. 呂布心想: 連天也在發怒吧. 連上天也怒罵我是個豬狗不如的畜生, 為了搏取那渺茫的一線生機, 連唯一的女兒也出賣.

「知道父親最痛的是什麼嗎? 是對你的"痛愛".」

呂布不禁又想起自己曾經抱著小東西, 對她說過的這一句話.

每一個字都如一片利刃, 鑽進他的心裏, 腕出一小片血肉. 他把唇咬得出血, 卻冷然對天.

若天不容我, 就把我毀滅吧, 我呂布絕不屈服.

他這樣想著, 天上一道驚雷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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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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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小孟的臥房前, 果然仍亮著暗黃的燭光. 他站在房門前, 把手按在門上, 定住了片刻, 終於還是吸一口氣—輕敲一下門, 推門而入.

但見小孟坐在床上, 他懷中的小東西卻已睡著, 不知不覺, 雷聲漸渺, 雨也漸細. 小孟把手指比在唇上, 示意呂布勿吵醒小東西.

呂布心神一愰 , 彷彿回到那煙遠的時候, 小東西的母親把女兒哄入睡後, 就會這樣, 示意他不要驚醒女兒.

小孟這時已小心翼翼地起身下床去, 又極溫柔地, 為床上這個入睡前剛哭過的小女孩嚴嚴實實地蓋好被子.

幸而小孟背對著呂布, 因為此時的他感到眼眶灼熱，一股說不出口的酸楚在胸中翻湧.

小孟不知, 他現在用盡了全身力氣, 只為壓住那股衝動——走上前, 抱住他.他實在太需要那怕一絲的安慰, 但若這樣做, 就一定不能再控制住那該死的淚意, 甚至他整個人, 都會因此而崩潰.

終於他等到小孟轉身, 示意和他一起走出房外.

小孟輕手輕脚地關上門, 再轉身正面著他.

二人相對無言.

"呂布, ...你...真的決定要那樣做?"

終於還是小孟先開口. 呂布當然明白他說的是什麼.

他沒有馬上回答, 卻注視著小孟, 嘗試從他的眼眸中, 讀懂他此刻的情緒, 或是意願. 但小孟坦然而平靜, 望定了眼前這個走投無路的父親, 只是若仔細看去, 小孟睫毛輕顫.

終於, 呂布喉結抽動了一下, 才道, "...我不可能...也不會在這個時刻放棄."

他又說, "讓小東西去做太子妃, 也只是權宜之計."

呂布還未說完最後一個字, 心裏就已經後悔.

誰也不是傻子, 誰也聽得出他字裏行間的心虛.

小孟仍然看著他, 嘴唇似抖了一下, 像是想再說什麼; 眼波一轉, 終是還是放棄了, 垂下了眼, 不再說什麼.

呂布也沒再說什麼, 轉身便走, 他忍住了拔足逃跑的衝動.

他一步步走遠, 感到自己心中某一個一直珍而重之的東西, 給他一步一步的踏碎. 他知道小孟此刻仍注視著他的背影.

呂布心中卻默默哀求著...

...小孟...求求你...

求求你再...多說一句吧...

那怕只要你再多勸我一句, 我也...我也...

呂布緊抿著唇, 這時他恨雨越下越小, 遮不住臉上的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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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轉眼, 就是月暗星沉, 四野漆黑, 耳畔只有風聲呼嘯, 夾著赤兔飛奔的蹄聲. 小東西在背後緊抱著我.

小東西緊抱著我，十指像尖刺，隔著戰甲，一根根刺進我的心坎。

"小東西, 算了, 不去壽春了, 我們回去吧." 我對小東西說.

"不! 不能回頭! 父親! 現在回頭, 我們所有人都沒有希望了!" 小東西意外地激動.

我卻後悔把女兒教得如此懂事, 她根本不應該懂這些.

"父親! 左面!"

未及反應, 赤兔被撃中後仰, 感到背後一空, 小東西已跌下.

曹操幾名大將已把我重重包圍.

劈—

刀光一閃, 我的小東西被攔腰斬斷.

我的心, 也一分為二.

混亂中，我們一同墜地，隔著丈許。

鐵蹄無情踏碎她的身體，殺聲震天。

但我卻清楚聽見她吼出兩個字——

不— 痛!

瞬間萬賴俱寂, 只剩下無邊的荒涼灰暗, 空無一人.

只有小東西...

她在泥濘中撐起僅存的上半身, 對我微笑.

"父親, 沒關係,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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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布猛然睜眼, 馬上抑壓住由夢魘中驚醒的急速呼吸, 張目環視四週.

晈晈月暉透窗而入— 仍然是農舍, 仍然是仲夏悶熱的夜晚. 小孟仍在臥房裏睡著.

—剛才的一切, 是一個惡夢.

以呂布如此之機警與律己, 從不會因為惡夢而驚呼大叫, 或從床上猛地扎醒, 這次也不例外.

在確定了安全之後, 他才慢慢從臥舖上坐起, 一手揉著太陽穴.

...而且他一向很少做夢.

但自從和小孟一起生活開始, 在日裏雖然仍是這樣雲淡風輕的過日子, 夜裏卻不易睡得好. 夢魘的次數越來越密. 他當然知道原因.

因為看見小孟, 總不能避免想起自己的愛女.

呂布低頭, 以手抹過自己的臉, 感到指上的濕潤.

這才驚覺—

我...竟然在夢中哭了...?

當他意識到這一點時, 現實中的眼淚, 也不由自主地流下, 甚至先於悲傷的感覺.

人的情緒是很奇怪的東西, 像水. 就算再高再堅實的堤壩, 它都會由第一道微細的裂痕去滲透, 無孔不入, 注定堤壩一崩, 就會傾瀉而下, 無可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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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布覺得, 自己一生之中, 有太多意料之外的東西.

誅殺董卓之後, 以為自己將要登峰造極, 卻不料是萬丈深淵的開始. 他自忖文武相全, 有軍師之謀, 卻連翻敗給賈詡, 最後兵敗如山倒.

他也不曾預料, 能令自己中毒般愛上的, 竟然是個不能算是男人的男人. 更讓他萬萬想不到的是, 小東西明明是他一生中最疼愛, 最珍惜的女兒, 他竟然有一天會捨得, 把她當做自己最後一搏的注碼.

而最荒謬的是, 號稱戰神的他—竟然只能眼淨淨地看著的女兒, 在自己面前被斬成兩半, 在自己面前被戰馬的鐡蹄踏成肉泥, 落得死無全屍, 而無能為力.

他把面深埋在抖震的雙手中, 十指的指甲用力得似要掐進皮肉之內, 如同拼了命地想要堵住那一道已經崩潰的堤壩.

但, 淚水仍是從指縫中汹湧地流出. 做什麼都於事無補. 兩掌之間更有一絲血水流出, 呂布咬破自己的唇來制止自己發出笑聲, 卻不能制止因為情緒激動而扭曲粗重的呼息.

是的, 他留著淚, 卻想仰天長笑.

因為他覺得實在太可笑, 不論自己人生中的一切, 還是曾經堅持過的信念.

天下間已沒有比他更滑稽更可笑的人了!

正當呂布雙手已經忍耐不住, 要把自己的臉皮撕扯下來的時候, 他強烈抽搐著的背部驀地傳來一陣温熱, 一雙雪白柔軟的小手從後環抱他的腰.

他惘然垂下手來.

"...小東西..."

他低頭望著這雙小手, 呢喃著.

原來他的夢還未醒.

直至一道柔柔的嗓音在他背後響起.

"呂布, 你又夢見小東西了?"

...是小孟, 他這才意識到, 原來他的夢, 確是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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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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