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魁與夜行 - （26）新生

——這是哪裡？

她睜開眼，頭痛欲裂。

陌生的床幔，陌生的房間，連空氣裡飄著的藥苦味都陌生得令人心慌。她想撐起身子，卻發現全身骨頭像被拆散重組過一樣，連指尖都疼得發顫。

「沈……沈姑娘醒了？」

一道清潤的嗓音從旁傳來，帶著些許顫抖。

她緩緩轉頭，對上一雙通紅的桃花眼——那是個生得極好看的少年，眉目如畫，此刻卻哭得鼻尖泛紅，活像隻被雨淋濕的小狗。

——他在叫誰？

「嗯？」她下意識應了聲，喉嚨乾啞得像是被火燎過。

少年見她回應，眼睛倏地亮了起來，連忙湊近：「妳……妳覺得怎麼樣？頭還疼嗎？渴不渴？要不要——」

「那個……」她打斷他，聲音透著茫然，「你……你好？」

少年瞬間僵住。 1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QNQq1bip6

——不對勁。

他小心翼翼地盯著她，像是怕驚擾一場易碎的夢，輕聲試探：「……沈燕飛？」

「沈燕飛？」她皺眉，「誰？」 1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g8bYuwKXO

「沈都尉？」 1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qeGG3lr5X

「什麼都尉？啥？」 1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IOHhGc9J9

「沈韋？沈蕓？沈——」 1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wSbBJrAp9

「等等……」她忍不住抬手扶額，卻摸到厚厚的繃帶，「也太多『沈』了吧？」 1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oKMmHW7E8

少年聞言，眸光驟暗，像是被人掐滅了最後一縷希望。他低下頭，嗓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1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eTvzNvskf

「……忘記了嗎？」 1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q0RIydx5n

——她忘了。

忘了自己是誰，忘了灰山寨的血火，忘了懸崖邊的縱身一躍，甚至忘了眼前這個為她哭紅眼的少年，究竟是誰。

三日前

當大夫顫巍巍說出「這位姑娘傷勢雖重，但性命無礙」時，陸澤初手中的藥碗「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姑娘？！1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7rhbXFlHA

他腦中轟然炸開，眼前浮現過往種種：

沈燕飛被他扮的「初娘」調戲時耳根通紅地後退、甚至蘇慶裴整個人掛在她身上她也面不改色……

「男、男女授受不親……」

昔日自己躲閃的推拒言猶在耳，如今想來簡直荒唐至極！ 1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SPx8Tv8D0

「陸大人？」老大夫困惑地看著這位年輕官員突然揪住自己衣領，「您、您冷靜……」 1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Xhg0noFYa

「你確定？」陸澤初聲音發抖。

「這……」大夫擦著汗指向床榻，「雖骨骼精奇，但盆骨形狀與脈象確是女子無疑……」

陸澤初踉蹌退後兩步，撞翻了案几。 1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HbpDd7gsd

——原來如此。

難怪她被蛛網殺手重傷那日，死活不讓他幫忙；難怪住進「初娘」閨房時毫無彆扭……

沈燕飛蒼白的臉半陷在枕間，沒了平日的凌厲。陸澤初才驚覺那精壯身形下竟藏著女子線條——寬肩窄腰依舊，那鋒利眉宇下其實藏著極柔和的鼻樑弧度，只是常年緊抿的唇線將一切柔媚都壓成了肅殺。

「難道……」

陸澤初猛地倒退三步。

沈韋？沈蕓？1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ZgwlVlnbZ

他倏地想起二十年前那樁秘辛——沈府被誅時，確實有對雙胞胎。

所以這些年…她是以胞弟的身份活著？

連在灰山寨當土匪頭子時，都牢牢戴著「沈韋」的面具？

——絕不能讓申行之發現她還活著。

陸澤初望著眼前那雙澄澈如稚子的眼眸，胸口泛起一陣酸澀的柔軟。

「姊姊，妳忘記我了嗎？」他放輕嗓音，指尖悄悄掐進掌心，「我是妳堂弟呀……」 1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PsNLpIjx4

——這是謊言。

但此刻的謊言，或許比真相更慈悲。

「堂弟？」沈燕飛——不，現在該稱她為「陸芷然」了——困惑地皺眉，「我有弟弟呀？」

「我叫陸澤初。」他取來溫熱的藥碗，舀起一勺輕輕吹涼，「妳叫陸芷然。」

「陸…芷然……」她緩緩咀嚼這個名字，眉頭微蹙，「為什麼…我完全沒印象？」指尖無意識揪緊錦被，彷彿這樣就能從虛空中抓住消散的記憶。

陸澤初喉結滾了滾。 1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h9ndros8n

此刻的她，與那個在灰山寨頂迎風而立、一柄長刀震懾群雄的沈寨主判若兩人。喝藥時會因苦味皺鼻，聽到窗外鳥鳴便睜圓眼睛，甚至……會用孩童般純粹的眼神望著他。 1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E2tXJkolW

「堂姊多休息。」他忍不住用袖口擦去她唇邊藥漬，卻在觸及那抹溫軟時觸電般縮回手。 1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iJ10qgE4L

太危險了。

這份突如其來的保護欲，比發現她是女子時更令他心驚。

——————

第五日的晨光透過窗櫺，沈燕飛——或者說，這個忘記自己是沈燕飛的女子，正蹙著眉頭試圖撐起身子。

「陸澤初……我好疼啊……」

軟糯的尾音讓少年執筆的手猛然一顫，墨汁在公文上暈開一片。他抬頭望去，只見那雙慣常凌厲的眼睛此刻濕漉漉的，像極了林間迷路的小鹿。

——這哪裡還是那個單槍匹馬挑翻蛛網刺客的沈都尉？

昨日大夫的話再度浮現耳邊：「沈大人頭部受創，卻記得日常瑣事……這等選擇性失憶，怕是魂魄自行斬斷了最痛的記憶。」

陸澤初放下狼毫，他該慶幸的。

忘記灰山寨的血案，忘記沈家的血仇，如今的她連握筷都會喊疼，再不必在夢裡攥著匕首驚醒。

「疼就別動。」他將人按回軟枕，動作輕得彷彿對待琉璃器皿。 1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0V8mfuCFI

紗帳外藥爐咕嘟作響，沈燕飛忽然對空氣嗅了嗅：「你身上……有血的味道。」

陸澤初背脊僵直——他今晨才處決了蛛網的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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