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魁與夜行 - （25）跳崖

申行之指尖捻著從寨主房裡摘下的百合，花瓣在他掌心碎成慘白的殘骸。

「百合……」

他想起幼時沈蕓來申府，總愛踮腳去嗅廊下的百合，那時她笑起來眼裡有光，渾然不知自己是個見不得人的孽種。

「呵……」他冷笑一聲，隨手將殘花扔進泥裡，「該回去了。」語氣倦怠得像剛看完一場無趣的戲。

一日後·山道

沈燕飛勒緊韁繩，心頭莫名狂跳。整整一日，灰山寨竟無人傳信——這絕不尋常！

她正欲換回男裝，忽被山腳老農攔住：

「姑娘，這山上可去不得啊！」

「何事？」她斗篷下的手已按上刀柄。

「那什麼……灰山寨，好像出事了！」

她一怔：「什麼？」

「前夜……」村民咽了口唾沫，低聲說：「那天半夜，山上忽然火光四起，喊殺聲不絕，我們村裡的人都躲在屋裡不敢出門。現在整座山……血腥味重得很啊，妳還是別上去了……」

沈燕飛眼神一沉，臉上血色瞬時褪盡。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K0tA9ltTT

她什麼都沒再說，轉身就奔向山上，身上女裝連換都來不及，只解下外裳隨手扔在山道旁，身形快如風，宛如脫韁野馬。

——半山腰的草叢裡，蜷著個血人。

「阿嫣！」

沈燕飛滾鞍下馬，抱起那個被箭矢釘穿雙腿的少女。陵嫣才十五歲，是她從人牙子手裡搶回來的孩子，如今卻像破布娃娃般癱在血泊裡。

「寨主……」陵嫣渙散的瞳孔勉強聚焦，染血的指尖顫巍巍碰她臉頰，「灰山寨……沒了……」

「誰幹的？！」

「但…能見您最後一面…真好…」陵嫣突然咳出內臟碎片，卻笑著將染血的百合髮簪塞進她掌心，「謝謝您…當年從人牙子手裡…買下我這個癆病鬼……」

懷中的軀體驟然沉了下去。

「阿嫣？阿嫣！！」她嘶吼的聲音徹底撕裂偽裝。顫抖的手闔不上少女睜著的眼，最終只能解下外袍裹住屍身，背著她一步步往山上走。

血味越來越濃。

當她終於看見寨門，整個人如遭雷擊般跪倒在地——

灶房張嬸的髮髻散開，纏著她常炫耀的銀簪；守門老趙的獨臂仍握著斷刀；樹梢上掛著阿草最愛的竹蜻蜓，底下卻是他被長槍貫穿的瘦小身體……

素白裙裾浸透暗紅，她顫抖著摸向腰間——那裡既沒有都尉印，也沒有寨主令，只剩陵嫣臨死前塞給她的百合髮簪。

四周靜得只剩自己的呼吸聲。

沒有求救，沒有哭喊——因為這片土地上，已經沒有一個能回應她的活人了。

「憑什麼……又只有我躲過一劫……？」

五歲那年沈府沖天的火光，彷彿又在眼前燃燒起來。那日她剛從市集回來，轎輦還沒停穩，就聽見慘叫聲劃破夜空。

掌事姑姑抱著她衝出側門，背後是揮刀的屠夫，姑姑的溫熱的血濺在她臉上……

她們逃到山腳下一戶農家，姑姑嚥氣前最後一句話是：「蕓姐兒……要活著……」

「為什麼……又是我……？」

八歲時，她怕連累收留她的農戶，趁夜離家出走。寒冬裡差點凍死在路邊，是陳將軍的部下發現了這個「小子」，將她帶回軍營。

從那天起，沈蕓死了，活下來的是「沈韋」——那個不會引人懷疑的中性面孔，那個能握刀殺敵的沈家遺孤。

而現在，她連最後的歸處都沒了。

她一步步走向懸崖，曾經最愛的地方——

這裡本該有笑聲的。

軍師總愛在這兒吟些酸詩，陵嫣會偷偷把酒換成蜜水給她，大夥兒吵吵鬧鬧直到星子滿天……

如今只剩風聲呼嘯，和身後那些再也不會動的軀體。 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adZJACHkP

崖邊碎石滾落，她低頭望著萬丈深淵，簪尖反射的冷光映在臉上。

「都是我害的……」

她站在懸崖邊緣，染血的衣袂被山風撕扯，嘴角勾起一抹淒絕的冷笑。

「既然那麼想要我死——」

足尖向前一踏，整個人如折翼的鶴般墜入深淵。

「不可以！」

陸澤初的嘶吼劃破長空，他幾乎是跟著她的身影縱身躍下。下墜的狂風中，他拚命伸長手臂，終於抓住她的手腕——

卻被她反手一拽，整個人被護進懷裡。

「陸大人…不要死……」

她在呼嘯的風中將他頭部死死按在胸前，單薄的身軀硬是扭轉姿勢，讓自己的背脊對準下方嶙峋的亂石。

陸澤初掙扎著想反護住她，卻被她用蠻力箍住動彈不得——這哪是女子該有的力氣？分明是沙場練就的搏命功夫！ 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OAbVrRuvF

砰！

樹枝斷裂的脆響混著骨頭碎裂的聲音。陸澤初在劇痛中睜眼，發現自己竟被她護得周全，僅有左腿骨折。而沈燕飛——

她像個破碎的偶人般癱在血泊裡，後腦的傷口汩汩湧出鮮血，染紅了那支半鬆脫的百合簪。

「沈燕飛！沈燕飛……！」

他顫抖的手不敢碰她頸間越來越微弱的脈搏。

這算什麼？

連跳崖都要算準角度讓他落在自己身上？

連尋死都要當別人的肉墊？

滾燙的淚砸在她慘白的臉上。遠處傳來搜救的銅鑼聲，而他只是更用力地抱緊這具漸漸失溫的身體，彷彿這樣就能把生命力渡給她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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