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你的弟弟威廉……不怕聖水也不怕十字架?」我叉子上的炸魚差點沒有掉到桌面。
「其實我的哥哥路契也是,他們倆接受的『血』和我不同,所以不會被基督淨化。」德維特靜靜地吃著他的餐點,像在說一件十分稀鬆平常的事一樣。
我以為十字架是所有吸血鬼的弱點,看來我錯了。
「為什麼你認為我們跟蹤他就會被他殺掉?有什麼根據?」蓋瑞沒有拾起擺放在盤邊的刀叉,他仍舊警戒地望著窗外,儘管剛剛的身影早已遠去。
「哥哥路契在成為吸血鬼前也是人類,因此對人類還抱有尊重。但威廉不一樣,他打從一開始就是吸血鬼,所以可以毫無顧忌地對人類出手,不管是吸血,還是直接殺害。」德維特面色凝重地說。
「你呢?你又是如何?」布雷克戒慎恐懼地盯著德維特瞧。聽到德維特的描述,他不免也會對眼前的吸血鬼有所提防。
德維特放下刀叉,露出苦澀的微笑,「我喜歡人類。如果我沒有這身害怕十字架的體質、近乎永生的壽命和獠牙,我甚至認為自己還是人類。」
這句話令布雷克鬆了口氣,他嘆道:「既然你的身份認同還是人類,我們應該能好好相處。」說完便向德維特伸出他粗壯的手掌。
「嗯,請多指教,謝光頭。」德維特也伸出泛白的右手,打算回握住布雷克的手。
布雷克卻在這時把德維特的手推開,帶有惱怒的聲音低聲吼道:「我是『布雷克.謝』!不要用人的特徵幫我擅自改名!」
我和蓋瑞同時笑出聲來。
*
終於吃完晚餐,我們回到路契的旅宿房間準備上床睡覺。老實說會在倫敦待多久,我們一點頭緒都沒有,布雷克也只訂了飛來倫敦的單程機票。原以為會問到關鍵的情報,結果只有得到更多謎團。
「既然撒旦盯上我們兩個,那麼他應該會追過來吧?」蓋瑞坐在窗邊有點破舊的單人沙發上沉思。
「對了,關於惡靈集體消失,還有疑似撒旦協助者的事,我們要問問路契嗎?感覺他會知道些我們還沒接收到的情報。」我不太有把握地說。
「先前的會面都沒有討論到這兩件事,的確可以再問他看看。」蓋瑞果決地贊同了我的提議。
布雷克躺在床上,打了個大大的呵欠,眼神迷濛地說:「你們加油,我先睡了……呼啊……好睏……」
我和蓋瑞離開三樓的套房,順著樓梯走到一樓櫃檯。查爾斯仍在櫃檯前待命,他見到我們立刻行三十度鞠躬禮。
「兩位可是要找主人路契?」查爾斯立即道中了我和蓋瑞的目的。
「你怎麼會知道?」蓋瑞睜大眼睛瞧著對我們行禮的侍者。
查爾斯露出輕鬆寫意的微笑,「我認為兩人會在這時雙手空空地離開房間只有這個原因。」
「那請問路契先生在……?」我往餐廳大門的方向看過去。
「餐廳裡幽靈們正在舉行晚宴,人類還煩請迴避。至於主人現在在地下室的單人套房歇息。」查爾斯不慌不忙地答道。
雖然我很好奇幽靈們的晚宴到底在做什麼,但現在沒有那個空閒時間去瞎攪和。
「地下室裡也有套房?」蓋瑞驚奇地問道。
「是的,依照主人的習性,他不習慣住在有窗戶的套房裡,因此主人將地下室打造成自己的專屬房間。至於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在餐廳大門的那一側。」
我和蓋瑞穿過餐廳的大門,門後傳來旋律相當奇怪的樂曲,從門縫滲出的冰冷氣息讓人不敢隨意靠近。就算我們進去也是十分煞風景。畢竟祂們與愛丁堡的幽靈不一樣,和蓋瑞並不熟識。
順著通往地下室的螺旋階梯走,我和蓋瑞抵達一個黑色的木製大門前。我還沒敲門,就聽到門的另一側一聲:「進來吧。」
蓋瑞戰戰兢兢地轉動銅製門把,木門「咿呀——」地向前推開。地下室的格局與樓上簡樸的套房不同,有如五星級飯店的總統級套房。前段類似客廳的部分是深色的地毯配上充滿古典風味的歐式沙發及光滑透亮的玻璃茶几,茶几上擺放著一盆白色的玫瑰花。地下室後段則是堆滿了沒畫完成的油畫畫布(這在豪華的套房裡顯得有些突兀),最底端擺著一張純白的單人床,路契則是坐在床邊的竹製搖椅上,望著搖椅旁的一張被防塵布遮著的巨幅油畫。
「有什麼事嗎?」路契的語調十分平靜,不像是有被冒犯或是被打擾的意味。他要我們在沙發椅上坐著。自己也坐定在茶几對面的單人沙發上。
「關於撒旦,我們還有事情想跟您確認。」蓋瑞的用詞十分謹慎。
「我所知道有關撒旦的事,應該都向你們說明清楚了。」路契手指交叉地擺放在胸前,一副愛莫能助的模樣。我這才注意到他的左手食指上套有一只銀色戒指,上面鑲嵌著黑得發亮的寶石。
「請問您知道……撒旦是否有暗中協助者?」我單刀直入地提問。
路契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只是眉毛輕輕一挑,像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詞一樣。
「我們所在的位置,惡靈都被不明人士消除了。我和拉斐爾皆有同樣的疑問:是不是有人在暗中消除這些惡靈,並將力量交予撒旦本體?」蓋瑞說。
「這是個有趣的見解。」路契像是找到了個能聊開來的話題,又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來,「吞噬惡靈的確有可能讓撒旦的力量短暫地增強。雖然我不理解撒旦為何不親自下手。」
「撒旦親自出手會殘留邪惡氣息,這樣我們便知道那些惡靈消失是他的傑作。」蓋瑞冷靜地說。
路契把手放在唇邊,陷入深思之中,「所以你們認為有協助者在代替他收集惡靈的力量?」
「是的,雖然還不知道我們的假設是否為真。就算有,協助者又是何方神聖。」
我說到這,路契難得露出焦慮的表情,他似乎意識到什麼重要的事一樣。
「看來撒旦已經不想取回墮天使的力量,而是想讓自己變成更強大的惡靈……」路契又補充了一句,「如果你們的假設屬實。」
「也就是說……!」我內心深處燃起名為希望的火焰。
「如果他決定吸收惡靈而向『那邊』靠攏,或許你的劍能夠對撒旦造成傷害。但若他過於強大,恐怕天使之劍也不是他的對手。」路契語氣依舊平穩,彷彿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家務事。
「現在的問題就是……真的有人暗中協助撒旦,收割惡靈歸他所用嗎?」我率直地盯著路契碧綠色的雙眸,期待從他口中能再得到更多情報。
路契與我的視線只交會了五秒,他便轉過頭去,望着房間深處的巨幅油畫。
「我只能推測,若真有撒旦的協助者,不管是主動或是出與被動,絕對不會是什麼善類。」路契走向巨幅畫布,將防塵布完整地罩住整幅畫。
雖然這不是我們此次會面的重點,但我實在很好奇那幅畫的內容是什麼。
「因此,如果你們真的遇見了協助者,不要有任何踟躕,一定要打倒他。絕不能讓他幫助撒旦增強力量。」路契坐回房間底端的竹製搖椅,雙手搭在上腹部,輕輕地閉上雙眼。
我和蓋瑞明白,這在表示「我能說的就說到這」。接下來無論我們開口說什麼,路契都不會再有任何回應。
走出地下室的套房,我還在咀嚼「不要踟躕」這句話的含義。
「他的意思是:就算協助者是普通人類,我們都不要猶豫嗎?」蓋瑞半是困惑、半是憂慮地問道。
不,如果協助者只是普通人,他不會講出這種話。
我想到晚餐時一閃而逝,疑似威廉的身影,大膽地提出我的假設:「又或者是……對方若是我們所認識的人物,都不要有所顧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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