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託]費南伊連的新娘 - 第四十一話，暮色降臨前夜 (2)

洛塔尼亞的陷落近在咫尺，只要稍有鬆懈，勝利的女神就會朝澤塔利亞帝國微笑。

為了避免洛塔尼亞的陷落間接導致整個太陽聯盟的滅亡，這幾天伍迪加尼以議事廳為家，鮮少回宮。即使勉力擠出時間，也只能在書房草草休憩，緊接著又得匆忙投入下一個會議。

兩天後，伍迪加尼終於回到自己的寢宮。雖然是回到自己的房間，他仍下意識地輕步慢行。他屏息凝神，緩慢旋轉門把手，小心翼翼地吐氣，害怕打破這份寧靜。

有時，伍迪加尼會疑惑自己是否受到詛咒。

他的一生充滿坎坷，母親因難產離世後，他被父親冷落，在缺乏母愛的環境中成長。即使刻苦奮鬥，他也比不上真正的天才，只能是那個「勤奮的王子」。

這樣的成長歷程塑造了他尖銳且冷漠的性格，對異性抱持著習慣性的排斥。

面對這位遠道而來的假王妃，伍迪加尼並未改變自己的態度，甚至表現得比平時更惡劣。他本想榨乾這個可疑女人的殘餘價值後，將她掃地出門，順道向送來假公主的費南伊連索取高額的賠償——然而，這一切也並未如他所願，卻是在好的方向。

不過短短半年，兩人的關係有了質的變化。

現在的拉米亞不僅是他最忠誠的同伴、他的王妃、他的劍與盾，也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當他意識到對拉米亞的情感時，卻親手在兩人之間筑起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他因為偏見而說出的惡言，對拉米亞造成的傷害，終其一生也難以彌補。

如今，那些微不足道或宏大的願望、他的悲傷與情感、他的未來與願望，都在戰爭的硝煙之前化為泡影。

此刻分別，不知何時才能重逢？想到這，伍迪加尼感到無比疲憊。

然而，太陽神並未放棄他的信徒。

透過半開的門扉，他見到拉米亞正沐浴在月光下，仰望著皎潔的月亮。

伍迪加尼微微睜大眼睛。她那頭絢麗的紅髮隨風飄逸，似是在等待他的歸來。她忽然轉身，與他的視線相遇。

柔和的月光下，她精靈般輕盈地走來。

拉米亞沒有下跪，而是行了一個提裙禮，「伍迪加尼殿下。」

這個微小的改變帶起伍迪加尼的微笑，

「我回來了。」伍迪加尼笑著回應。

注意到拉米亞披著羊毛披肩，那是他幾天前送的禮物，這讓他的心情一下子好轉。

這些細微到不值一提的正改變，正緩慢而確實地拉近兩人的距離。總有一天，他肯定能夠走到她的身邊，真正得到她的諒解。

想到這裡，他嘴角的笑意加深。

兩人在窗前佇立，靜靜地望著窗外的月色，享受最後的寧靜。

最終，伍迪加尼打破沉默，「會議上的事情我已經託阿爾傑轉告，但我還是想親口告訴妳。明天的黎明，我將率軍出征。」他握住拉米亞的手，發自內心地懇求：「拉米亞，妳願意代替我守護海利嗎？」

拉米亞一驚，音量也不自覺地提高：「您不打算帶我一起去嗎？」

伍迪加尼地打斷她，「必須要有個值得信賴的人為我守護海利，那個人只能是妳。」

這番言論讓拉米亞表情有一瞬間不自然，她不自在地別過頭，「我很感謝殿下的信賴，可是……」

「整個皇宮裡，我唯一信賴的就是妳。」伍迪加尼語氣誠摯，近乎懇求，「拉米亞，求妳了。請妳為我留下來，好嗎？」

面對這樣的他，拉米亞又怎麼可能拒絕？她臉色難看地轉過身，顯得有幾分懊惱。月光下，她的面容更顯蒼白，「請您務必平安歸來。」

伍迪加尼握住她的手，「回來後，我有話要對妳說。」

「好的，殿下。」

伍迪加尼緩步走向她，兩人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們之間毋需多言、更不需要煽情的道別，只需一個眼神交換，就能讀懂對方的心意。他倆截然不同，卻又如此相似，才能夠欣賞這份緘默。

在季節的氣氛中，伍迪加尼伸出手，輕輕擁抱了拉米亞。

拉米亞身體僵硬，雙眼瞪得很大，吃驚地看著她。她像是想說些什麼似的張口，最終卻什麼也沒說──卻回應了伍迪加尼的擁抱。

這個短暫的擁抱包含了所有未能言說，以及難以言說的情感。

「請您務必保重。」拉米亞輕聲說，「我會在這裡，等待您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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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曙光之時，伍迪加尼整裝待發。

——鏘。長劍入鞘。

他束緊頭髮，戴上手套，在房間內最後一次檢查裝備。

緊接著，他踏上城堡的廣場，整裝待發的士兵成整齊的隊列，保養得宜地盔甲在晨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光芒。

「諸位，」伍迪加尼清了清喉嚨，朗聲道：「我們的敵人妄圖侵略我們的盟國，威脅我們的家園！作為太陽聯盟的一員，我們必須挺身而出，為了海利、為洛塔尼亞，更為了守護所愛的人而戰！」

「為海利而戰！為洛塔尼亞而戰！」

士兵們高舉武器齊聲應和，戰鼓激昂、震耳欲聾，海利王國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拉米亞站在城堡的高處目送隊伍遠行。

晨光中，伍迪加尼騎著駿馬、身著戎裝，昂首挺胸地站在隊伍前方。

就在伍迪加尼即將消失在視線中時，他忽然勒馬回頭。

遠遠地，他的目光鎖定了拉米亞的位置。他舉起手，做了一個誓言的手勢，這個手勢拉米亞曾經見過，那象徵太陽神的祝福，也是費南伊傳統婚禮誓言的一部分。

拉米亞的心猛地一跳，臉上一陣發燙。

她竟讀懂了伍迪加尼的意圖，這難不成是在向她求婚？

她感到疑惑、不可置信，還有不願承認的欣喜。

淚水模糊了視線，拉米亞依然舉起手，回應了伍迪加尼的誓言。

遠處，她看見伍迪加尼的口型，他說：「我很快就回來。」

「祝您武運昌隆。」

當伍迪加尼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地平線後，拉米亞深吸一口氣，轉身面對王宮。

沒有時間感傷了。

在伍迪加尼離去的日子裡，將由她來守護海利。她願成為伍迪加尼的劍與盾、成為他背後不可撼動的依靠，讓他即便遠在千里也毋須瞻前顧後。

──這是她對伍迪加尼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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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伍迪加尼率軍離開後三天，拉米亞仍然經常想起他的囑託。他之所以這麼說，並非是因為國內政治動盪，而是希望能夠確保她的安全。

這對一位王子妃來說是相當合理的安排，而對拉米亞而言卻不盡然。

無論是讓誓言守護的君主獨自在前線奮戰，或者讓受過訓練的她偏安遠離戰線的首都，都讓作為將軍之女、擁有騎士資格的她焦躁不安。

拉米亞在經常想起伍迪加尼道別時的神情，推測伍迪加尼想說的話。

要在戰爭中取得勝利，不僅取決於軍事策略和指揮官的決策，後勤支援與補給同樣至關重要。有效的後勤系統能確保部隊獲得所需的糧食、武器，並能接受妥善的治療。即便是訓練有素的精兵，倘若缺乏充足且即時的後勤支援，也可能在戰場上陷入困境。因此，成功的戰爭往往必須仰賴後勤補給——還有什麼比這個更能展現拉米亞的軍事才能？

拉米亞在國王雷伊凱亞的授意下，全心投入後勤補給的工作。

國王如此安排，除了更正上流社會對拉米亞的舊有認知，讓她從「不被待見的王子妃」成為「不為險阻地在王子背後支持的」人選。

國王本人也理解拉米亞的成長背景。

在他看來，拉米亞作為穆拉瑪札將軍的獨女，又是軍神伊桑的徒弟，只是按照舊有思維將她限制在王子妃的框架實在太可惜；另一方面則是因為更實際的原因：海利已經瓦倫希納與澤塔利亞間諜滲透，幾乎無可信之人。

老國王重重嘆了口氣。

二十年前，海利仰賴穆拉瑪札將軍的英勇維持和平，二十年後，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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