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託]費南伊連的新娘 - 第三十一話，騎士妃的休息時間．上

許多文學作品經常將女性形容為花朵。

從幼小的種子開始成長發芽，緊接著含苞待放，最後則是鮮艷地綻開而後凋零。

對伍迪加尼來說，這段描述倒也不是一無可取——可惜他認同的只有最後一段。在他成長的經驗中，女人是纖弱、難以理解、情緒化的存在。面對身分高的女性，比如王后並不容易，她們心情宛如月亮有陰晴圓缺，隨時可能改變；其餘的女性覬覦他的王子身分，總找藉口在宴會上與他親近，甚或是想辦法在夜晚到訪。

因此他熟悉如何應對莎夏．瓦倫希納，唯獨對拉米亞的行動毫無把握。

王子的寢宮中，玻璃窗將陽光折射成斑斕的光影，灑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伍迪加尼轉身望向臥榻上的拉米亞。

這幾天，她順從伍迪加尼的指令，待在宮殿養病。與平時見面時不同，那頭引人注目的紅髮並未盤起，只隨意地披在肩上。紅色頭髮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宛如一朵盛開的玫瑰。

這回拉米亞因病休息，身上那股屬於騎士的銳氣稍減，而帶點病人特有的纖細與脆弱。她的目光與伍迪加尼相遇時，她那翠綠的眸子中毫無波瀾，有如一尊精雕細琢的美麗人偶。

不，不對。

與其將現在的她形容為玫瑰，現在的她更像一朵精緻的人造花。

精緻優雅、永不凋謝，無論何時總是完美無瑕……那是她的偽裝。

一起生活至今半年，仍舊只能看見她的表面，而這都是他一手造成。

伍迪加尼輕聲問道，「身體感覺如何？」

伍迪加尼看著他的王子妃順從地垂下頭，像是奴僕、也像是騎士，垂下頭不與主人對視，順服地等待主人開口。他曾經將她禮儀中蘊含的尊卑視為理所當然，如今，卻因為她禮儀中隱含的拒絕而隱隱感到痛心。

「我很好，請殿下不必擔心。」

拉米亞的回答依舊漠然，既不拒絕也並不接納。

沉默突然降臨，氣氛變得凝重。

其實這並不奇怪，伍迪加尼很清楚，他們之間確實無話可說。以往他不願自討沒趣，總是隨意結束話題後轉身離去。知曉拉米亞的身份、感受過隱藏在她冷漠表情背後的誠意後，伍迪加尼對自己的作為感到無比懊悔。

伍迪加尼走至床邊，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露出不算自在的微笑。

「我們隨便聊聊吧。」

「是，殿下。」

拉米亞正襟危坐，絲毫沒有閒談的氛圍，宛如下屬接受上司的問詢。

看著這樣的她，伍迪加尼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這個女人宛如一朵永不凋謝的花，看似完美無瑕卻始終與他保持距離，以偽裝的假笑拒絕他的靠近。

伍迪加尼本來想說些關懷的話，絞盡腦汁卻仍舊無語。

他曾經對拉米亞無比厭惡，對她的忠誠與奉獻視若無睹。如今就算想要靠近，卻已經不知道方法。

「跟寇爾瓦德合作的貴族已經抓獲，一週後將會公開接受審判。莎夏公主表示願意出席作證，之後便會回國，離開海利之前，她想要跟妳見一次面。」

伍迪加尼將一封帶著香味的精美的信件遞給她，信上以娟秀的字跡寫著薇薇安娜收，署名是莎夏。

拉米亞微微一愣，試探地看著伍迪加尼。「我能夠讀信嗎？」

「那當然。」

得到他的允諾後，她才小心地打開信，在伍迪加尼面前閱讀。莎夏首先關心拉米亞的恢復狀況，祝福她儘快康復，同時送來了禮物。

一些社交辭令後，接著才提到正題。莎夏首先對拉米亞表示感謝，希望能夠在離開之前與她見面。

拉米亞困惑地偏著頭，看來有些平時罕見的孩子氣。「為什麼要與我見面？」

伍迪加尼稍微挑眉，「要是妳沒有搶下毒茶，現在她可能已經死了。」

拉米亞搖搖頭，「殿下，我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職責。」

身為公主，有什麼責任是值得妳用性命去交換的？

話語到了嘴邊，伍迪加尼逼著自己把話吞下去。拉米亞就是這樣的人，總是將其他人放在優先，遠遠低估自己的價值。

她雖有公主的儀態與血統、女將軍的凜然英氣，卻沒有坎特雷爾．穆拉瑪札公爵的自信與驕傲。

她不像已故的女公爵那樣英姿颯爽有如太陽，卻總月亮在最黑暗的時刻散發溫柔的光芒。

以她的身份與才能，她不只有資格成為自己的妻子，王子妃的位置對她而言更是屈就。而她卻沒能認知到這一點。是她的成長環境造就了這樣的他，而伍迪加尼過去對她的惡言也是幫兇。

「您希望我跟莎夏公主見面嗎？」

「我希望妳自己決定。」

拉米亞一愣，顯得有點手足無措。她捏緊那封帶著香氣的信，謹慎地問：「您是希望我說服莎夏公主留下來嗎？如果您打算與莎夏公主結婚，就這麼讓她回去的話實在太可惜了。」

「我什麼時候說過要跟她結婚？」

「如果您希望成為海利的國王，那麼，像莎夏公主這樣的王子妃遠比我更適合。她外表美麗性格也善良，比起像我這樣的人，與殿下更加相稱。」

拉米亞說話時不帶嘲諷，像是單純地敘述事實。這樣的自我評價讓伍迪加尼感到一絲挫敗，他伸手想要觸碰拉米亞的臉頰，卻在半空中停住了。

「我的王妃只有妳一個人，也只會有妳。」

這句話背後的含義讓拉米亞無法理解。

她對此並不買帳，甚至還微微側頭，禮貌地避開了伍迪加尼的手。「殿下，時間不多了。如果您再不挑選側妃，莉露菲姆王后肯定還會送來其他人選。與其被動地等待，不如主動出擊更好。為此，您應該多參加一些宮廷宴會。以您的條件，肯定能找到更適合的王妃人選。」

這口吻簡直就像是阿爾傑對他說教。伍迪加尼按著太陽穴，頭痛欲裂。他試探地開口：「事實上，我是希望妳能夠成為我真正的王妃……」

拉米亞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陰影。

「殿下，我只是公主的替身。」

眼看她態度堅決，伍迪加尼也不再開口，只是嘆了口氣。「換個話題吧。我不想命令妳，妳就按照自己的意思行動，不必問過我的意見。」

拉米亞一本正經地問：「需要事後向您提交報告書嗎？」

伍迪加尼被她的問題徹底噎住。他本想開口說點什麼，最終只能扶著腦袋，重重嘆息，「從今天開始，妳不必向我提交報告書。但如果妳願意跟我分享，我會感到很開心。」

「抱歉，我對分享的定義不太了解。這跟口頭報告有什麼不同？」

伍迪加尼感覺頭痛欲裂。幾次失敗的嘗試後，他搖搖晃晃地起身，決定從長計議。

「我看妳身體狀況好了不少，晚一點莉娜會來陪妳。這段時間，妳可以自由離開皇宮，但必須帶著艾琳一起去。」

拉米亞以為這是任務，眼中帶著期待。「有什麼需要調查的嗎？」

伍迪加尼望著她，眼神充滿無奈。他思忖片刻，而後才開口：「我想知道喝下毒茶後適合的調養方式。除了一般的草藥之外，還有解毒與防禦用的魔導具。我想要類似功用的東西。」

伍迪加尼將隨身的懷表放到拉米亞手中，這是他母親的遺物，也是十分貴重的魔導具。拉米亞恭敬地接過魔導具，「什麼形式都可以嗎？」

「我希望是能夠隨身的飾品，銀色或者金色都很適合。可以是戒指、耳環或者項鍊，細小的花朵的銀飾也可以。」伍迪加尼垂頭看著拉米亞，陷入思考，「希望是成對的飾品。」

絲毫沒意會到對方的意思，拉米亞一本正經地點頭。「我明白了。那麼，古代海利王國的風格如何？」

「我希望是融合海利跟費南伊連的特色飾品。」

一般的女性聽到這些話，肯定早就明白他的暗示。但拉米亞並不是普通人，也從不把他當成異性，而是當成主人看待。所以她只是握著懷表，神情嚴肅地頷首。

「我知道了，絕對不會讓殿下失望。」

伍迪加尼站起身，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苦笑。

「我得回去了，今天還有些公務必須完成。好好休息吧。」伍迪加尼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開口，「晚上見，我的王妃。」

他的口吻平淡至極，就像是朋友間隨意的招呼，不像一般新婚夫妻說得溫柔繾綣。

可是，偏偏就是這樣冷漠又平凡的話讓拉米亞聽得一愣，心跳有瞬間似乎加速。她困惑地按著自己的心臟，注視著伍迪加尼離去的背影。好半晌，她才開口道：「晚上見，伍迪加尼殿下。」

對方沒有回頭，只是很隨意地抬手擺了擺，頗為隨心所欲，帶著一種對朋友的親近感。這是過去的拉米亞不曾有過的待遇。

突然改變的距離讓拉米亞感到困惑，她望著伍迪加尼遠去的背影，依稀感覺有什麼改變了。

拉米亞苦笑著搖搖頭，甩掉多餘的想法。

但這怎麼可能呢？對方可是那位看到她微笑都感到不舒服的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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