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ll Cup的門在梁卓文與周穎欣的身後輕輕合上,發出一聲低沉的、被絨布包裹般的聲響。
店內比錄音室暖和許多,唯獨燈光暗了幾度。吧檯上方的射燈在深色檯面上投下一圈圈暖黃色的光暈。羅健馳正在吧檯後面擦拭一隻馬丁尼杯,視線在兩人身上停留了短暫的一瞬,確認了來者是誰,然後微微點了點頭。
梁卓文看了周穎欣一眼。她沒有做出回應,只是徑直走向靠窗的角落,在她上次的位置坐下,似乎身體早已記住了這條路徑。
梁卓文挪到她對面坐下。這是他第一次坐在Chill Cup的這個角落。之前兩次到訪,他都是在吧檯前,對著羅健馳與酒架黯然神傷。如今他再次來到這裏,和一個認識不久的朋友對面而坐,卻讓他感受到不需要被關注的安心。
「你們點的『夏日傾情』到了。」羅健馳端著兩杯酒走過來,一隻馬丁尼杯與一隻紫色咖啡杯放在一起,杯沿上各插著一小片檸檬。
梁卓文的目光落在咖啡杯上。他記得這個杯子,上一次他就注意到了異樣。在一間全是玻璃杯的酒吧裏,一個略顯笨重的咖啡杯像一句走錯房間的句子。當時他們剛剛認識,他不想表現得過於好奇。但如今,他已經告訴了她相框的秘密。這份坦白的重量還沒有完全消散,它像一層薄薄的霧,懸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裏,讓他們之間的距離變得比之前更近了一些。
「這個杯子跟你很配。」他說。
「為甚麼?」
「因為它看起來同樣不屬於這裏。」
周穎欣放下杯子,淺笑了一聲。「這是你從哪首歌學到的台詞?」
「不是。」梁卓文說,「是現場發揮的。」
周穎欣透過杯沿的霧氣看了他一眼,笑聲中帶著不設防的鬆弛。「這是之前那家店的杯子。」
「之前那家店?」
「VELA。」她說,「這家店的前身。」
梁卓文突然想起,他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還是去年秋天黃芷晴告訴他的。當時她剛來香港不久,想在文化大學附近找一家合適的咖啡店,卻發現這裏已經關門歇業,還把歇業的告示拍了照給他。那時的他正沉浸在她主動聯繫他的喜悅中,現在回想起,感覺像是另一個人的記憶。
「VELA是一家咖啡店,在這裏開了……至少五六年吧。」周穎欣說,「老闆何先生在他移民之前把這個杯子留給了我。」
她輕輕拿起杯子,示意梁卓文朝杯底望去。梁卓文看見了一個金色的「V」,字跡已經有些磨損,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字母的邊緣泛著一層微弱的光。
「這是你的名字。」梁卓文說。
「也是VELA的名字。」周穎欣雙手攏住杯壁,把杯子收回。
「真是巧合。」梁卓文不禁感嘆。
「世上所有事情都是巧合。」周穎欣說,「無巧不成書。」
梁卓文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他發現自己已經開始熟悉酒精的味道了。當你確定了苦澀會在甜味之後到來,就不會再被它嚇到。
「何老闆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羅健馳不知不覺地出現在了桌邊,「教會了我很多做生意的道理。」他的舉動讓梁卓文感到無比驚訝。他從未見過羅健馳在營業時間出現在吧檯之外的任何地方。他總是站在那裏擦杯子、調酒,和店內的掛鐘、雪櫃一道,保持著穩定的生活節奏。
「譬如?」周穎欣笑著問,像是在打聽一位老友的陳年往事。
「他告訴我,對待生客一定要熱情,但對熟客要冷漠一些。」
「哦,這是為何?」梁卓文問。
「對生客熱情,是為了給他們一個溫暖的第一印象,吸引他們再次光顧。但對熟客冷漠,並不是不在乎他們,而是為了讓他們感受到,無論外面再多紛紛擾擾,這裏都有屬於他們獨處的私人空間。」
「真是絕妙的思路。」梁卓文望向周穎欣,「我都想認識下這位奇才了。」
「對了。」羅健馳將兩張名片放在桌上。「六月有一個活動,如果你們有興趣的話。」
「謝謝。」梁卓文接過名片。上面印著「聲暉合唱團」一行字,下方有著地址和電話號碼,字體樸素,沒有過多修飾。
「聲暉合唱團?」梁卓文抬起頭。
「我和他們認識幾年了,」羅健馳說,「七月他們會有一個正式的演出。他們平時在崇德大廈附近的社區中心排練,場地有限。因此我就想在六月份找個非營業的時間,讓他們到店裏排練。Chill Cup雖然不大,但至少是個可以讓他們被聽見的地方。」
「崇德大廈?我對那裏很熟悉。」梁卓文放下酒杯。此刻他面前的這張名片,應該也曾成為他考察筆記的一部分,或許過得太久,內容太雜,早已被他忘卻了。不過,他倒是曾經在《粵旦評》的某集節目中介紹過一首關於女聲合唱團的歌。但說來慚愧,他至今從未現場看過真正的合唱團是甚麼樣子。
「我想,兩位既然都是廣東歌的發燒友,可以來看看他們的排練。」羅健馳或許察覺到了他們的顧慮,又補了一句,「是免費的。」
「我會來的。」梁卓文轉向周穎欣。「你呢?」
周穎欣把卡片翻過來,看了看空白的背面。「如果沒有更重要的事的話。」她說,語氣裏帶了一點說不清是認真還是玩笑的成分。
「那到時見。」他說。
周穎欣抬起頭看他,像是已經等這句話很久。然後她笑了,拋卻了往常慣有的社交禮儀,嘴角漾成一條弧線。
「好。」她說。
羅健馳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頭,轉身走回了吧檯。他走路的姿勢有一種穩定的節奏感,像是一個習慣了在安靜中移動的人。
「Viola,」梁卓文轉向周穎欣。「你覺得Chris學到了何老闆的經營哲學嗎?」
「學到了一半。」周穎欣說,「他對熟客確實很冷漠,但他對生客也冷漠。他對所有人都是一樣的距離。」
「那他剛才坐下來跟我們說話,算熱情還是冷漠?」
周穎欣端起她的咖啡杯,「算他今天心情好吧。」
夜色更濃了。街上的行人漸漸稀少,偶爾有一輛電單車從巷口駛過。Chill Cup的燈光從玻璃門內透出來,在潮濕的馬路上投下一片暖黃色的方形光斑,以及一次輕而易舉的邀請。
梁卓文端起酒杯,喝完了最後一口。冰塊在杯底發出輕微的碰撞聲。他放下酒杯,杯底觸碰桌面的聲音,和周穎欣放下咖啡杯的聲音重疊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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