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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的陽光依然燦爛，溫柔得像昨日的複製品。風輕輕吹來，夾帶著麵包店剛出爐牛角包的甜香。時值初秋，街道兩旁樹影婆娑，金黃和楓紅的落葉鋪滿行人道，美不勝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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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看腕錶，七時四十分。小麴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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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百無聊賴地環顧四周。3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c2vcxo7TB
這時，一對穿著校服的中學生情侶正手牽手走過。兩人同款的螢光黃色書包上，都扣著同樣的河童公仔吊飾，十分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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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們走近，他們有說有笑，聲音清脆，討論著待會的測驗。我下意識地盯著他們看，直到他們從我面前經過，繼續走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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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回視線，心頭卻猛然一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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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能看到他們的樣子。
不是沒看到、也不是被甚麼擋住了，而是我「沒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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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那兩個人……長什麼樣子？明明才過了一秒鐘，明明剛才看得那麼清楚，可是當我試圖回想他們的五官時，我卻完全想不起來他們長甚麼樣子。已經見過他們在這時間點路過好幾次了，想起來我卻從未看到過他們的正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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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竭力在腦海中翻找著，但對他們的印象只剩下輪廓，沒有細節。我記得那個河童吊飾，記得那螢光黃的書包，甚至記得那個女生的馬尾晃動的幅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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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獨……想不起他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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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揉揉眼睛。大概是我睡眠不足吧，可能這幾晚真的太放肆了，老是到深夜才捨得睡覺，而且昨晚好像睡得不太好。我好像還做了些古怪的夢，但已經想不起來了。3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6y2oYkiTd
又或者，他們根本長的一副路人臉吧？雖然對他們很抱歉，但我唯有這樣想吧。
反正他們明天還是會在一樣時間地點出現，到時再看清楚也不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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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琉，早啊～」3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ECiTT8t1m
一隻手輕輕拍在我的肩上。我回過神來，看見小麴站在陽光下，笑容明亮。
我盯著她看，她的臉是清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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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太好了。小麴還是小麴。真的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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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烏黑亮麗的柔順直髮束成高馬尾，露出雪白的後頸，那個櫻桃掛飾的髮圈跟她的氣質相當搭。勝雪的肌膚彷彿沒有任何瑕疵。明亮的大眼睛相當靈動，眼神就像會說話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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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是個出身優秀的千金小姐，在常人眼中，她未來的人生早已安排好，鐵定會過得順遂、一帆風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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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長得漂亮、性格善良又親切、學習能力強還出身優秀，這乍看就是連神明都會嫉妒的超幸運開局。人生彷彿從一開始就注定會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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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怎麼了？一直盯著我看？」小麴歪著頭，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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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沒事。」我鬆了一口氣，自然地挽起她的手，「只是覺得妳今天特別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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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這麼甜？是不是想騙我去買早餐？」小麴笑著戳了一下我的額頭，「走吧，又要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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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臂傳來的體溫是溫熱的。這份真實的觸感讓我徹底安心了下來。剛才那些關於媽媽的異狀、關於路人模糊的臉，大概真的只是我的大腦還沒開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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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妳聽我說，」我們並肩走著，我忍不住開啟了話題，「我媽今早超好笑的，她竟然堅持說我想要唸的是天文學系耶！還一臉認真地問我為什麼不讀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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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小麴會像往常一樣，陪我一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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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小麴眨了眨眼，表情卻沒有笑意，反而是一臉困惑，「靜琉妳是想唸天文學沒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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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腳步稍微慢了半拍。周圍的蟬鳴聲好像突然變大了一點，又瞬間恢復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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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啦……」我乾笑兩聲，「連妳也記錯？我想唸的是語言學啊，我連星座標示都看不懂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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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麴是年級第一名，記憶力好得過目不忘。她是絕對不可能記錯這種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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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卻微微皺起眉頭，語氣異常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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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喔，靜琉明明最喜歡看星星了，妳房間裡不是還有一堆天文學的書嗎？《時間簡史》、《觀星入門》甚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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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得太詳細了，詳細得讓我開始懷疑自己。
我有那些書嗎？我的記憶裡明明只有語言學的字典和小說。
但在小麴說出口的那一瞬間，我的腦海深處好像真的閃過了幾本書脊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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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畫面很陌生，卻硬生生地擠進了我的腦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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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我感到一陣暈眩，聲音變得有些不確定，「可能……是我記錯了吧？或者是最近太忙搞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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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一定是讀書讀傻了啦。」小麴恢復了笑容，輕輕撞了一下我的肩膀，「連自己的夢想都忘記，妳真的很誇張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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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輕鬆的表情，心裡的違和感卻像墨水滴進清水裡一樣，慢慢擴散開來。為什麼全世界都記得我想唸天文，只有我覺得自己想唸語言？
難道真的是我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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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我昨晚做了一個很古怪的夢哦。」小麴突然換了個話題，似乎完全沒把剛才的爭論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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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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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夢到了一個看不到臉孔的女人朝我逼近，追著我跑！超恐怖的……」小麴一邊說一邊比劃著，「我一直跑一直跑，跑著跑著妳也跟我一起跑，我們還跑到了一家茶餐廳，點了兩碗雲吞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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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吞麵？」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心頭的陰霾散去了一些，「這算什麼惡夢啦？妳根本只是嘴饞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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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我也覺得。」小麴吐了吐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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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繼續向前走，經過街角的麵包店。就在這時，一陣微風吹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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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忽然傳來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味。很淡，很優雅。但……好像還夾雜著些許……煙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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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下腳步，下意識地回頭張望。街上只有匆忙的行人和車輛，沒有人在抽菸，附近也沒有花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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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小麴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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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我吸了吸鼻子，那股味道又消失了。
可能是錯覺吧。哪有人一大早就抽菸配薰衣草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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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搖搖頭，把這最後一點點怪異感也甩在腦後。雖然今天早上發生了很多奇怪的小事，但只要小麴在身邊，只要還能這樣說說笑笑，那就應該……沒問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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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走吧，今天是第一天上課，遲到就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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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慘了慘了，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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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拉著手，在鋪滿落葉的街道上奔跑起來。陽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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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我並不知道，這些微小的「違和感」，並不是我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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