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裡行間 - 第六章《暗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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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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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意漸濃的冬夜，天空沉靜如墨，海邊吹來的風帶著刺骨寒意。城市上空浮著厚厚的雲層，月亮被掩藏得不見蹤影，燈光在濕潤空氣裡搖曳出淡金色的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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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掛滿了繽紛的燈飾，節日的音樂在空氣裡流轉。沿途的行人都圍著圍巾，手上提著熱飲，步履輕快，像是所有人都在為這個年末而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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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車站轉入海邊的街道時，手機收到小麴傳來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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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已經到了喔，在海堤那邊等妳(⁎˃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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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跑幾步，穿過人群，正想沿著海堤走去時，我發現雪落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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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今冬的第一場雪。

這場雪美得驚人，卻也冷得刺骨。細細碎碎的雪花靜靜飄落，沒有聲音，像是從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地方悄然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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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仰起臉，望向漆黑如墨的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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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視線裡不再有人，甚至不再有街道、燈光、建築物的輪廓，只剩下一片無垠的夜空，與無數緩緩飄落的雪花。雪花一片片地旋轉、墜落，彷彿每一片都被某種看不見的節奏牽引著，緩慢地、優雅地飄入我的視線。我陶醉在這片雪景之中，彷彿整個宇宙正在無聲地向下墜落，只是墜得太輕、太靜、太美，沒有人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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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被整個世界包圍的感覺。彷彿此刻我的存在被收斂至一點，整個世界只剩下我、星空，和這些無聲無息降落的銀白色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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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聲音都遠去了，只剩下雪，在無聲的夜空中悄然鋪展。時間像是凝滯了一般，我甚至不敢眨眼，深怕這份寧靜會被自己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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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視野被雪與夜完全填滿，整個世界的顏色與聲音都褪到遠方。只剩片片雪花，在我的眼前悠悠落下，如夢似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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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的美麗純粹得近乎荒謬，像是一場過度用力鋪排的佈景，美得不真實，美得像某場夢即將結束前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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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到眼角有點濡濕，我不知道那是我的淚，還是雪花悄然融化在臉上。我把那多餘的水氣抹去，加快腳步前往約定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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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堤會合之後，我們三人一如既往地並肩前行，腳步在白色地面上留下一連串凌亂的印記。小麴在說話，晴海偶爾附和。笑聲很輕，畫面很暖。而我，卻只覺得一切太過熟悉，又太過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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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為何會來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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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說，我明白這個場景、明白自己應該出現在這裡。這是劇本的安排，是世界的進度。只是，這是我第一次走進十二月三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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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日子，從來未曾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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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裡的軌跡，是在飾物店裡終止的。然後世界就開始崩壞，那之後我就像被擱淺的河石，任由時間的洪水帶著我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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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體很自然地配合著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回答，像是熟練地飾演著一個名叫「靜琉」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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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邊小販賣著熱湯圓，我們隨意買了幾串甜湯圓邊走邊吃。雪白的糯米皮沾上了糖粉，看起來相當可口。小麴咬下一口，笑得眉眼彎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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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雪，比想像中更大呢。」小麴邊吃邊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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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回以同樣溫柔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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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輕輕拂過耳側，鼻息間繚繞著薑糖的甜香。遠處傳來倒數前的音樂聲，人群正慢慢聚集在海傍，大家準備迎接煙火升空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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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近一點吧。」晴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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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順從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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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三人緩步走到海傍，頭頂的夜空漸漸被星光與雪花填滿，耳邊的倒數聲愈來愈響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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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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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晴海會在煙火升起之後，拉著小麴走開。他不會讓我聽到那段告白。他會選擇只對小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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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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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火綻放的瞬間，雪也落得更大了。火光照亮了我們的臉龐，小麴仰望著天空，眼神閃爍著無數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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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海轉頭望向我，「我有話想跟小麴說，妳可以在這裡等我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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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可以。」我聽見自己毫不猶豫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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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海帶著小麴走向不遠處的角落，雪花靜靜落在他們的肩上。我的身體停在原地，雙手放進外套口袋裡。像是在等候，像是在享受夜色，像是完全相信自己屬於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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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的心卻無比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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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已知道晴海會怎樣表白。這段日子以來，我一直都在離他最近的觀眾席上，看著他猶豫，看著他為小麴費心，看著他試圖將小麴放進他心裡最柔軟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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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火一朵接一朵地綻放，雪落在我的肩上，冷意逐漸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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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晴海與小麴並肩走回來的身影，嘗試著從兩人的表情或是動作推測晴海的告白有沒有成功。他們卻神態自若，彷彿剛剛只是隨意的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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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要妳獨個兒在等。」晴海滿臉歉意的對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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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我笑著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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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還在落，煙火還在放，時間還在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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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小麴站在雪光下的側臉，想起我跟晴海一起挑選的那條粉紅色手鏈。不知道此刻它是否躺在她掌心，還是靜靜被藏在外套口袋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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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開口問他們發生了什麼，想問她是否喜歡那條手鏈，想問他到底說了甚麼，想問小麴是不是答應了晴海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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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沒有問出口。

我知道，就算我問了，也不會得到我最希望的答案。1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drFOuaJOO
又或者，其實我根本不敢知道。

雪仍然在飄落著，風愈來愈冷，我攥緊口袋裡的雙手。手指卻握得太緊，關節一陣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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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夜晚對我而言，既是初始，也是終結。

煙火劃過的軌跡不會為我停留，他們之間的距離也不會為我留下縫隙。

我只是靜靜地站在他們身旁，看著他們各自沉默、又若無其事地說笑，然後一同走回人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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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結束也好。

這樣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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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碼，在這個下雪的夜晚，我仍然站在他們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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