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裡行間 - 第六章《暗號（三）》

那個夢幻得令人心碎的雪夜之後，我一直在等小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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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她回到家就會急不及待的告訴我她被表白了、告訴我她跟晴海要在一起了。

但沒有。她甚麼都沒有跟我說。

連晴海也沒有提起那晚的事，沒有向我報告結果，甚至連一句提及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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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三人的相處，表面看來就跟跨年夜之前一點變化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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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懷疑，會不會是晴海臨陣退縮了？也許他根本沒有告白，所以才什麼都沒有發生，才會這樣安靜。太安靜了，靜得反而有點可怕。

又或者，小麴沒料到晴海會突然向自己表白，她因為顧慮我所以進退兩難，也因此不敢跟我提起這件事。這是個很符合她性格的推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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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的是這樣，那等到小麴準備好之後，她自然就會跟我說。我也不用刻意提起，令三個人都尷尬。畢竟，在這段微妙的三人關係裡，有時候沉默，比答案要溫柔得多。

既然他們兩人一直沒有提起，那我也索性不問。這樣的沉默，對我們來說，似乎是種默契。我只是不確定，這默契，是為了誰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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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正好利用這段時間，好好梳理一下自己的感情。我做的事情算不上甚麼犧牲，極其量只是擅自喜歡上了一個人，又在故事開始之前就已經悲劇式的結束了。就算我做不到由衷地祝福他們，起碼我也想在他們牽起手的時候，演得自然一點，不要太容易被看穿。我不想被排除在外，更不想讓他們內疚。我還是想慢慢來，讓我慢慢的習慣他們已經是戀人，讓我慢慢的練習不再喜歡晴海。

我本來以為，再等一陣子，等我再自然一點、笑得更真一點，也許我就能笑著問她那晚發生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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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卻一直都等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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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結束後不久的一個週末，我們三人約在商場外新開的甜品店見面。

午後三點多，陽光灑在街道上，暖洋洋的，像是一切都放鬆了下來。我已經習慣了那個沒有「梧桐里」的街角，開始接受這個街景或許本應如此。我緩緩走著，直至看見一個粉紅色的招牌——「半糖」。

店內採用木質裝潢，大片落地玻璃窗映著午後陽光，整體風格簡潔又溫暖。室外陽光燦爛，店裡卻因為點點裝飾燈光而顯得格外靜謐柔和，像是一個暫時與現實隔絕的小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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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開「半糖」的玻璃門，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一聲。

淡淡的抹茶香混著焗糖的甜味撲鼻而來，讓人瞬間忘記外頭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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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四處張望，見到窗邊的位置已經坐了兩個人。

小麴和晴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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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選了靠牆的一組雙人座，小麴正側著臉說話，陽光從落地窗斜照在她身上，像是替她整個人鍍了一層光。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駝色針織毛衣，外搭一件剪裁利落的呢子外套，髮尾微捲地垂在肩上。她畫了淡妝，眼尾有一點細細的眼線，唇色帶著淡淡的玫瑰色調。整個人看起來，比我印象中的小麴更成熟、更柔亮，像是逐漸擁有了一種我不熟悉的女人味。她就像是從我們平日熟悉的學生模樣中抽離了出來，變得更像個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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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第一次打扮得這麼漂亮，但今天的她，讓我感覺特別陌生。

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總覺得她身上多了一點不屬於她的氣息。太完美，太合規矩，太像某種經過精心打造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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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琉～這邊。」她對我揮手，笑容如常，聲音也一如往常地溫柔。

我笑著走過去坐下。

「等很久了嗎？」

「還好～」小麴搖搖頭，然後默默幫我把菜單推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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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邊翻看著甜品頁，一邊還是忍不住瞥了她幾眼。

她的妝容無懈可擊，連耳環都是精緻的水鑽，與她本來樸素的鄰家女孩形象有些距離。但她還是一樣溫和、細心，像平時一樣替我倒水、提醒我哪款奶茶太甜。她雖然變得更漂亮了，可她依然是我認識的那個小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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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會兒，侍應生送上了我們點的甜品。小麴點了抹茶白玉紅豆湯圓，我要了香芋椰奶凍，而晴海則選了焦糖法式吐司。

糖霜在熱吐司上緩緩融化，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香甜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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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邊吃邊聊著不著邊際的話題，從考試談到學校的新老師，再說到最近網上爆紅的素人改造影片。就像過去無數次一樣，三個人隨意地說著天南地北的日常小事，彷彿只要湊在一起，任何瑣碎的事都值得一談。

小麴一直在笑，話卻比平日少，而且感覺她一直都在留意著她擱在桌子上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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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她的手機震了一下。她下意識地低頭查看螢幕，眉頭微微一皺。

晴海瞄了一眼，「又是飯局嗎？」

「不…沒甚麼，媽媽找我而已。」小麴笑著說，卻好像有點心虛。

她說得模糊，我也沒有追問。但那一瞬間，我察覺到她笑容背後有那麼一點什麼。像是閃過的遲疑，或者，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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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最近⋯⋯」我忍不住開口，「好像有點不一樣。」

「是嗎？哪方面不一樣？」小麴嘗試用輕鬆的語氣接話，卻笑得不太自然。

「不是壞的方面啦。」我微笑，「妳變得更漂亮了，妝扮得很精緻，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嗯…那是我媽的意思。」她壓低聲音說，「她說我要打扮得符合身份和場合，不可以太過孩子氣，還教我化妝、選香水呢。」

「真的不太一樣了，我都快認不出妳了。」晴海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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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麴也笑了，但沒有接話，只是慢慢攪動著杯中的抹茶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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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開心嗎？」我下意識問。

她頓了一下，「還可以吧。我也還在適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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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們三人沉默了一會兒。陽光從窗外斜斜射入，照亮了玻璃杯邊緣細碎的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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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麴的手機又再傳來一陣震動。她低頭一瞥，指尖在螢幕上停頓了一瞬。我不小心瞄到了手機上顯示著男生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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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人找妳了？」晴海似笑非笑地問。

「啊⋯⋯沒什麼啦，廣告訊息而已。」她抿著嘴角笑笑，卻將手機收進大衣的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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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謊了。那不是廣告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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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喝了一口手中的抹茶牛奶，視線始終躲在杯沿後面，沒有與我們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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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她最近總是這樣。

明明在一起的時間沒有改變，但她的心思，卻好像變得遙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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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開口。

「小麴，妳最近⋯⋯好像有點心不在焉，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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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一下，然後迅速搖頭。

「沒有呀，哪有？」

「真的沒有嗎？」我望著她的眼睛，語氣儘量溫和。「還是……妳因為跨年夜那晚的事，所以一直在避開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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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麴的表情僵了一瞬，手指在玻璃杯邊緣輕輕轉動著。

晴海也愣了一下，眼神從她臉上滑過，像是在等她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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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不用那麼勉強的。」我輕聲說，「如果妳有什麼話想講，不一定要瞞著我。我知道那晚的事，可能會讓妳不安，但如果妳也喜歡他，妳就跟他在一起吧。我真的不會怪妳的，你們兩個對我來說都很重要，我希望你們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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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我準備了很久，說出來的時候，心裡還是微微顫了一下。

但我知道，不能再繼續裝作沒事了。又或者，我有那麼一瞬間，反而感到鬆一口氣——我不用再裝作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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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麴張開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又沒有說出口。她的指尖掐緊了杯身，像是在壓抑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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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海放下手上的咖啡杯，微微低頭。

「我去結帳。」

他像是有意留下空間給我們，起身走向櫃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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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轉頭看他，只靜靜地等著小麴的回應。

過了好幾秒，她才開口，聲音幾乎低不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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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琉⋯⋯妳真的希望我接受晴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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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住。她的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複雜，不像是喜歡，也不像是拒絕，更像是陷在某種她自己也無法言說的拉扯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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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覺得，妳一直在顧慮我。我不想妳因為我而痛苦。」

「並不是妳想的那樣，我…」小麴說，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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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想追問甚麼，但話還未說出口，晴海已結完帳，走回桌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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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前面那間文具店好像有特價，我想買幾支原子筆。」

小麴快速低頭喝完杯中剩下的飲料，沒再多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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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著站起來，心裡卻隱隱有股難以形容的不安，但又說不上是什麼。

只知道，小麴那一刻的表情裡，藏著一些我還沒來得及理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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