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文具店出來後，晴海看了看時間，說家裡有點事，便先行告辭。
我們目送他穿過人群離開，直到身影完全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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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以為，小麴會鬆一口氣，但她卻沒有。她只是靜靜站著，眼神落在地上，彷彿還陷在剛才的話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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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午後的街道仍有陽光，卻已沒什麼暖意。人群來來往往，還未拆掉的節日燈飾懸在街頭閃爍，我們卻沒有走開，只是站在原地，像被困在一場無形的靜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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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麴。」我終於再度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妳剛才想說什麼？」
她沒有抬頭，指尖摩挲著手套的邊緣，像在思考，也像在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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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妳不想說，也沒關係的。」我試圖緩和氣氛，「我只是……不想妳一直忍著不說。這樣太辛苦了。」
「跨年夜那晚的事情，我想妳大概也猜得到——我是知情的。打從一開始，我就知道晴海喜歡的是妳。我只是一直在等妳主動告訴我，妳跟他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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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頓了一下，努力讓自己笑得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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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應該是在顧慮我、怕我介意吧？妳不用擔心的，妳儘管跟他在一起吧。你們都是我最愛的人，我只想見到你們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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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麴終於抬起頭，看著我。她的眼神不再柔和，裡面浮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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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接受他，是真的。」她說，「不是因為我覺得他不好，也不是因為我顧慮你，而是……我不想騙自己。」
我望著她，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這不是我預想之中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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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跟他在一起的。我已經跟妳說過了吧，我根本就沒有喜歡他。我…」小麴頓了頓，眼神有點閃縮。「如果晴海喜歡的人是妳，那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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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說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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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晚已經拒絕晴海了。我甚至叫他不要喜歡我，試試喜歡妳。」
她低著頭，像是怕看見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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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晴海嘗試喜歡妳，但他卻果斷的拒絕了。我只是希望我們三人都可以過得幸福，我希望妳開心、希望妳可以跟妳喜歡的人在一起。我說的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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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是說，妳……妳告訴了晴海我喜歡他，而且……」我幾乎無法把話說完，「妳還要他⋯⋯試著喜歡我？」
小麴咬著唇，輕輕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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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我以為，這樣對我們三人都好，我以為……這樣才是最好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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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好？」我低聲重複了一遍，聲音裡透著一種難以壓抑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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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間，我覺得四周的聲音全部被抽空了，心裡有甚麼東西斷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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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個月以來，我做的所有事情、壓抑著的眼淚，到底是為了甚麼？到頭來，我連被人喜歡的資格都沒有嗎？甚至需要別人去拜託他「試著喜歡我」嗎？所以我是連送給人家都不要、都要被嫌棄的殘次品嗎？
我無法相信眼前的人跟一直愛護我的小麴是同一個人。我無法相信小麴會做出如此魯莽的事情、會說出如此殘忍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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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到大都是妳在當好人。」我幾乎咬著牙說，聲音顫抖到快要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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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到大，大家都只喜歡妳，大家最喜歡的永遠都是妳。我的出身不夠妳好、學習不夠妳好；不夠妳漂亮、不夠妳聰明，現在連我第一次喜歡的人也被妳搶走了。不，是被妳搶走了，然後妳還不要。妳把我喜歡的人退還給我，但連人家都嫌棄。」
「對，我就只是一個有血有肉、會嫉妒又自私的人類不可以嗎？大家都想親近妳，男生都只想認識妳。站在妳身邊，從來沒有人留意過我。除了晴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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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也忍不住地放聲喊著，眼淚一顆接一顆砸落。我的聲音早已失控，像是有甚麼從心裡撕裂開來，痛得我連自己在說甚麼都快聽不清。我只知道，我終於再也壓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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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就是妳的陪襯品、也永遠只能當妳的陪襯品嗎？妳的名字是小麴，但妳明明就是那朵最耀眼的玫瑰，我才是妳身旁的那株小菊。」
「這樣子公平嗎？我從來不跟妳爭什麼，也知道自己沒可能爭得贏妳，但我就活該輸得那麼徹底嗎？憑甚麼妳就可以擁有那麼多我無法得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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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嘶啞著聲音，像是撕裂了整個胸腔，把壓抑了太久的委屈、嫉妒與自卑，一股腦地吼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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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知道我覺得自己有多可憐嗎？要妳去拜託他喜歡我，要如此卑微地乞求，才可能有人願意試試看去喜歡我，妳就這麼討厭我嗎？討厭得令妳要這樣羞辱我、奚落我，逼我去面對自己有多不堪嗎？妳就這樣恨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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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我才不會討厭妳，永遠也不會。我從來沒這樣想過……」
小麴的眼睛噙滿了淚，看起來很受傷。如此楚楚可憐的模樣，此刻我卻只覺得厭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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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不是你想的這樣，真的不是。我也不是一個好人，我只是一個無法對自己誠實的人，我活著根本就是個謊言…」
「我完全聽不懂妳在說甚麼。」我低喊。我已經不想再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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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聲音像被火燒過一樣沙啞，我說的每一個字都像從心底扯出來一樣痛。那不是傾訴，是一場決堤，是全個世界在那一刻整個瓦解、是整個靈魂的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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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不要再跟我說話嗎？我不想記起自己是個多可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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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那個街角，留下小麴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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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街道的風開始變冷，冬陽被雲層遮住，光線一點一點暗下來，路燈陸續亮起。1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azWOSSbSr
我一個人沿著斜斜的下坡走著，沒有目的，只是不想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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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的聲音是斷斷續續的、像經過一道厚厚玻璃牆後傳來的雜音。
我沿住街角一直走，一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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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喉嚨乾得刺痛，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刮過，連呼吸都覺得困難。心裡像是被撕裂著，又像被甚麼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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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才對小麴說了什麼？我記得我在哭，我記得我說了很多話，但那些話像是從另一個人嘴裡衝出來一樣，我甚至已經記不清內容了。
我只記得她的眼睛。那一雙含著淚的眼睛，那副像要哭又拼命撐著的表情。1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aR3lCqbeN
那不是應該由我來守護的表情嗎？為什麼，會變成因為我而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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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下腳步，像是突然失去了力氣。1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t6qwzXbhz
手腳冰冷，胸口卻還在發燙，像是剛剛那場崩潰仍在身體裡灼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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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是太差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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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實知道，小麴什麼都沒有做錯。她只是笨拙地想替我爭取一點幸福，我卻把氣都撒在了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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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是一個悲哀的人。這個戀愛故事從來都沒有我的份，我其實心知肚明，卻選擇視而不見，甚至自欺欺人。
我可笑地以為，自己終於有機會成為某人的女主角。
而當真相揭開的時候，我不但惱羞成怒，還親手傷害了我最想保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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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來沒見過小麴那麼受傷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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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誓過要守護她的我，竟然變成了她最深的傷害。
我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手心，裡頭什麼都握不住。1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BzUtnqKZL
我以為只要忍耐、只要讓步，就可以得到一點點愛，但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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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我只是在自我滿足、自我感動，從頭到尾，只有我一人把這齣戲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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