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三日已至，京城恰逢漫天大雪簌簌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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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自宮變後昏迷未醒，高雲儀身縛鐵索，踉蹌著被押赴刑場，腳鐐在雪地上拖出長長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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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徹夜未停，刑場上積雪沒過腳踝，寒意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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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雲儀跪於雪中，一頭白髮垂落肩頭，素衣單薄，與這無邊風雪融為一色，彷彿下一刻便要隨風散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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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裡人聲漸息，圍觀者裹緊棉衣，不敢發出一絲聲響，生怕驚擾了這片死寂。遠處偶有低語議論，很快便被呼嘯的北風吞沒，無跡可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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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場之上，北風挾著細密的雪粒，呼嘯著自天際掠過，捲起高雲儀散亂的髮絲與單薄的衣角，雪花輕飄飄落在她長睫之上，融化成一道淚痕，又迅速凝結成霜。她低垂著頭，與這漫天風雪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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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手執刑，手中刀鋒覆著一層薄霜，刀光一閃，迅疾地帶起刺目的猩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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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刀落下，高雲儀的身子猛烈一顫，卻未發出半聲哀鳴。鮮血很快自素衣之下氤氳開來，滲入膝下的雪地，殘梅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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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者面無表情，依舊一板一眼地執行著律法，刀刀精準，刀刀入骨，無半分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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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雲儀始終未曾吭一聲，面容如一潭死水，雙目空洞。只是刀鋒貼著骨頭劃過時，身子會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那細微的顫抖，似是她對這人世的最後一絲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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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罰未止，雪花愈發密集，天公亦不忍直視這人間慘劇，想以白雪掩蓋這一切罪孽。天地間靜得駭人，只餘刀鋒入骨的聲響，落入每一個旁觀者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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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刀鋒的落下，高雲儀的氣息漸漸微弱，唇邊血色早已褪盡。她的指尖緊緊蜷縮，指甲深深嵌入柔軟的掌心，血肉淋漓，她仍緊攥著甚麼不肯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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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撲面，她的目光越過刑場，落在遙遠的宮牆。那裡曾經承載她所有希冀，不曾想成了她一生悲劇的搖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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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一生，為高家撐起門楣，為曜兒撐出名份，為皇帝撐穩中宮，為這個搖搖欲墜的王朝撐出一個完美母儀的虛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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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恨自己的愚昧，將一腔痴心錯付於那個薄情寡義之人，更恨自己親手將曜兒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葬送了他的性命。那恨意啃噬心臟，痛得她幾欲發狂，卻再無回天之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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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者手中刀起刀落，數至三百六十刀，恰合周天之數，刑罰告終，終於將她犯下的罪孽盡數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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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血遇寒，頃刻凝成暗紅的冰痕，在雪面上暈染開來，朱痕斑駁，交織成一幅淒艷的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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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雲儀第一次褪去那層高高在上的貴女皮囊，如平常人一般，走完屬於自己的最後一程。那些愛恨糾葛、執念痴迷，盡數在刀鋒之下化為泡影，散作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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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蒼茫，萬籟俱寂，高雲儀至死緊攥於掌心的，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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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雲儀千瘡百孔地伏倒於雪中，血水在她身下匯聚成一汪駭人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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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上橫陳著一具殘破不堪的軀殼，再也無力承載她此生無處可訴的哀痛與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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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陸續散去，刑場四周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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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雪色覆蓋大地，天地間重歸一片素白，雪下隱隱透出的血痕，見證著方才的人間極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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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京城風雪未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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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幽幽轉醒，聽聞宮變已平，高氏已伏法，似一場大夢方醒，一時間神色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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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淵救駕有功，卻不求封賞，雙手捧出一卷黃絹，黃絹四角鐵封，未落隻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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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淵於御前長跪不起，「皇上登基時許臣此物，此紙雖空，然一筆落下，便是天子之命，臣不敢妄動，只求陛下開恩，准許雲儀入土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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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臉色陰晴不定，目光沉沉地落在高行淵手中的黃絹之上，猶記當年高家兄妹如何傾力相助，扶持自己一步步登上這至高之位。轉眼間物是人非，沒想到高雲儀竟會鑄下如此大錯，犯下足以傾覆九族的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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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雲儀既為廢后，按律不得葬入皇陵，而她身為高家女，出嫁後亦無資格歸葬祖墳。如此罪后，依例死後屍骨多半棄於亂葬崗，任由野狗啃噬，屍骨無存，魂魄無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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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淵額頭重重磕在玉階之上，聲音沉痛：「雲儀雖犯下大錯，然終是臣唯一親妹。臣不忍見她死後屍骨無歸，魂魄飄零。懇請陛下開恩，允臣將她帶回高家，葬於祖地之外，立一孤塚守靈，只求她能有片瓦遮魂，不至於淪為孤鬼野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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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目光越過高行淵，似是望向了遠處的某個虛無之地，不知是念及了高家曾經的功勳，還是憶起了與高雲儀溫存的過往，長長歎息一聲，揮手道：「罷了。高卿忠義，朕念你兄妹一場，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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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示意宮人上前收下那卷黃絹，面上雖無波瀾，心中卻鬆了一口氣。此物在高家一日，他便如芒在背，難以安枕。君無戲言，當年一時衝動賜下的信物，豈能輕易收回？所幸高行淵如今身陷外甥謀逆、親妹弒君之禍，只能急忙交出這一救命之物示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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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淵叩首謝恩，「謝陛下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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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場上積雪沒過膝蓋，四野蒼茫，刮得人骨頭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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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淵親自帶著高府的下人前來收屍，他遠遠便望見那具被雪吞沒過半的女屍，無聲伏在雪地上，髮絲與衣袂早已與冰雪凍結為一體，宛如一尊冰雕，格外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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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淵立於風雪中，低頭凝視著腳下那具冰冷的軀體，雪花柳絮般紛紛揚揚，落在他的鬢角，很快便覆上一層薄薄的白霜，顯出幾分蒼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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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蹲下身，動作遲緩，伸出手撫去高雲儀臉上的積雪。她的面容蒼白，雙目緊閉，長睫上結著細碎的冰霜，唇角還殘留著一絲暗紅的血痕，無半分痛苦之色，一如兒時貪睡的模樣，只是這次再也不願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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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淵伸手想要將高雲儀緊攥的手指一根根掰開，她的手指早已僵硬，指甲盡碎，掌心血肉模糊。那掌心之中，藏著她此生最後的執念，藏著她不願放下的過往，至死也不肯交予這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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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淵眼眶酸澀難耐，手止不住顫抖，許久才無力地覆上她的雙手，小心翼翼地將她的手合攏於腹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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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好棉被，將小姐裹好。」高行淵命人取來厚重的棉被，親自將高雲儀的屍身一層層包裹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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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彎腰將高雲儀的屍體抱起，一步步踏著厚重的積雪，雪粒在靴底吱吱作響。他低頭看著懷中之人，風雪太大了，迷了他的眼，一併模糊了記憶中那張曾經明媚的笑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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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儀，哥哥帶你回家。」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被風雪吞沒，又重得像是遲來的懺悔，在這蒼茫天地間迴盪，無人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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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重，宮牆外的風雪還沒停，宮裡只剩下遠處禁軍巡邏時甲胄的輕響。宮變之後，宮裡處處都透著一股壓抑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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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日子皇帝病重，御藥房內燈火通明，嶺昭歌奉旨守夜，親自侍奉湯藥。她幾天未曾合眼，眼下青影濃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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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寧戟巡夜至御藥房，見裡頭燈光搖曳，一道熟悉的身影在燈影下晃動，便推門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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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昭歌聞聲抬頭，見是他，微微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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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相對無言，寧戟沉默片刻，低聲提及今日刑場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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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昭歌聽在耳裡，下意識收緊雙臂，將自己環抱得更緊些，試圖從中尋一絲暖意，可那寒意滲入骨髓，怎麼也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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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戟看了她一眼，解下身上的貂裘，披風帶著他身上殘留的暖意，厚實地覆上嶺昭歌的肩頭，隔絕了外頭刺骨的寒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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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貂裘上帶著冷松的氣息，嶺昭歌指尖一頓，垂眸看著邊角繡著低調的暗紋，突如其來的溫熱讓她冰涼的手指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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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人看到怕是不妥。」嶺昭歌嘴上如是說著，手上無意識地攥緊了披風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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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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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之間陷入一片靜默，藥爐中炭火噼啪作響，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藥草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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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昭歌聲音有些沙啞：「安神手帕一事……她也認下了？」她的臉上倦意深重，可望向寧戟的眼神仍是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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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戟曾說自己無意江山，只為做一個忠臣。可他明知在安神手帕下藥的另有其人，為何沒有追究？他是無力查明，還是刻意在包庇……自己？寧戟，你所忠的，是君？是民？還是……自己的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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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戟聽出嶺昭歌話中之意，眉心突突直跳，側過頭避開她那雙清透的眸光，不願直面她的質問。藥爐的火光映在他側臉，勾勒出他臉上的冷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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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寧戟才開口：「此事已了，世間事無絕對黑白。你不必把一切都攬在自己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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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昭歌唇瓣一顫，垂下眼簾，長睫掩去眼底的波瀾。她未再逞強，往前走了一步，隔著一步的距離，站在寧戟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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貂裘帶著寧戟的體溫與氣息，放肆地將她緊緊包裹，她閉了閉眼，貪戀起了這片刻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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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風聲呼嘯，世間的苦痛與寒涼在這一刻被短暫隔絕，她終於得以喘息，不由得希望這稍縱即逝的寧靜，能再留久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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