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為刀俎（完） - 第六十二章：雲湧(5)

幽生等靜候多時，見寧戟踏入室內，拿起桌上的玉瓶，走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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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戟徑直走向牆邊，修長的指尖在某處不起眼的凹槽上輕輕一按，只聽一聲低沉的機括響動，一道暗門緩緩敞開，露出幽深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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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側身踏入其中，幽生默不作聲地緊隨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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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內是一方狹窄密室，空氣中彌漫著陳舊的土腥氣，四壁冰冷，中央一張粗糙石案孤零零地佇立，案上覆著一塊泛黃的白布，布下隱約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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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戟停下腳步，立於石案之前，目光沉沉地落在白布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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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生瞥了寧戟一眼，見他不動，便上前掀開白布一角，露出下方一雙枯骨腳踝，右足赫然生有六趾，骨骼泛著歲月侵蝕的淡黃色澤，顯然已風乾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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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生道：「這便是我從沽尾村掘出的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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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戟凝視著那乾枯的六趾骨足，眉心緊蹙成一道深刻的溝壑，隱約可見顴骨處肌肉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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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前，幽生密信回京，信中提及嶺王流落在外的皇子腳生六趾的舊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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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戟讀罷，不由得想起多年，那個風雨飄搖的夜晚，他與嶺昭歌初次相逢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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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嶺昭歌，還只是個瘦骨伶仃的少女，衣衫破舊，滿手泥土，在一間搖搖欲墜的泥屋前，獨自挖了一整夜的土坑，只為將遭活活打死的爺爺入土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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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戟隱在暗處，遠遠地看著，見她單薄的身影在寒風中顫抖，破舊的衣裳被風掀起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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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爺爺腳上那雙破爛的草鞋，鞋頭殘破處，一隻腳趾的異樣輪廓，就這樣印在他記憶深處，多年未曾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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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蕭承瑾暗中派人前往沽尾村，似有所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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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戟察覺有異，當機立斷命幽生親赴沽尾村，追查嶺王後人的蛛絲馬跡，務必搶在蕭承瑾之前將真相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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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生不負所托，循著一條條似是而非的線索，終於在荒屋前尋得一具遺骨，掘開那被歲月掩埋的墳冢，將枯骨帶回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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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生稟報的掘骨之地，正是當年嶺昭歌親手埋葬她爺爺的那個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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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戟眸中的情緒迅速被一層冰冷的沉靜覆蓋，他薄唇微啟，聲音堅定：「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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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生從懷中取出那只玉瓶，瓶中盛著嶺昭歌的鮮血。他拔開瓶塞，將那血傾倒在白骨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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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血滴落在枯骨上，並未如寧戟所願滑落，而是有靈性般，一點一點滲入骨縫，被這具沉寂多年的枯骨貪婪地吮吸殆盡，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一抹淡淡的腥氣縈繞在空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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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戟瞳孔猛地收縮，胸口微微起伏，指節在不經意間已然泛白，發出骨節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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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律令降民不得習字，不得觸碰半分權貴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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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嶺昭歌，自他第一眼見她時，便通曉文字，舉止雖魯莽，卻明大義、知禮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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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自幼長於荒村的降民少女，怎會有如此氣度？他當日竟忽略如此蹊蹺之處，把嶺昭歌帶離沽尾村，將她親手送至權力中心，置於刀尖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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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聖上對嶺民之事諱莫如深，視之為心腹大患，若讓他知曉身邊之人不僅是嶺人，更是這般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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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液終於完全滲入白骨，幽生抬頭，冷酷道：「結果無誤，他們確系血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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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最不願面對的真相，此刻無情地刺入他眼中，逼得他不得不直視這血淋淋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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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戟閉上雙眼，手指在身側攥緊又鬆開，再睜眼時是令人心驚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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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戟轉向幽生，「此事不許讓第三人知曉。若有半句洩露，你當知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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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下絕不洩露半分。」幽生拱手，略一停頓，問道：「那沽尾村的老人，如何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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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幾個老人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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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生答道：「分散在各處的加起來不足十人，如今年事已高，身體羸弱，多半時日無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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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挑個環境清靜之地，將他們安置妥當。衣食無憂，頤養天年，不許外人驚擾，更不許走漏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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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下必會妥善安排，確保他們安度餘生，不與外界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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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戟抬手示意幽生退下，隨後拾起桌上那半本殘破不堪的冊子，那是幽生從沽尾村一併帶回的嶺地族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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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族譜早已不全，後半部不知所蹤，只剩這半卷殘頁，紙質薄如蟬翼，邊角處更是破損不堪，隨時會在指間化為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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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識屏息翻開一頁，冊頁上墨跡斑駁，字跡或濃或淡，記錄著嶺族延綿不絕的世系，每一筆每一劃都浸透了血淚，承載著一段段面目全非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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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民自國破家亡後，世世代代淪為刀下魚肉，遭受無盡壓迫與屠戮。昔日嶺地繁華不再，百姓流離失所，血脈幾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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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昭歌的爺爺，明知此舉若被發現便是滅族之禍，仍蘸著殘墨，冒死記下嶺民的來歷與血脈，只為讓這段幾乎被時代碾碎的歷史，不至於徹底消亡於塵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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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戟指腹摩挲著那泛黃的紙面，心頭忽而浮現嶺昭歌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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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否知曉自己的身世？還是早已心知肚明，卻從未對他吐露半分？若她知道真相，又會如何抉擇？這些念頭堵在胸口，沉甸甸地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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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是長嘆一聲，合上殘卷，將其與那具枯骨一併鎖入密室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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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暗門緩緩闔上，密室再度陷入無邊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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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案上的白骨與族譜靜靜躺著，無聲無息。縱使世事翻覆，朝代更迭，這一脈幾近消亡的骨血，仍在幽深黑暗裡，頑強地延續著微光。1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FrRJwg8L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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