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禾記 - 45

「在下游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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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的主人自稱游羼，但寧栗早已從葉程那邊得知，此人正是他的六哥──六皇子葉錚。

他今日身披青綠色的長袍，頭髮整齊梳理，腰上掛著精緻的白柔玉佩，漆黑如墨的眼眸，彷彿藏了千頭萬緒，微微上揚的嘴角，掛著禮貌的笑意。

只見，他身邊跟著一位護衛，和一位年輕女性。

年輕女性的衣著不似護衛，更不像丫鬟，反倒像一名術士。

寧栗眼眸輕輕一眨，露出不解的神情，「公子怎會⋯⋯認識民女？」

葉錚聽了，嘴角弧度更加上揚，他主動上前，拉近與寧栗的距離，使寧栗瞬間感到緊繃，腹部發疼，表情變得十分僵硬。

「其實，在下也對這間屋宅相當感興趣，只可惜，下手晚了些，直接被姑娘搶下了。」葉錚倒是坦然地說道，雙眸掃視了寧栗一番，「倒是姑娘，身為百樂商行的寧家之女，穿著打扮卻顯得樸素，在下差點以為妳是裡頭的夥計。」

寧栗聽了，不自在的向後退了一小步。

「這裡地段甚好，姑娘有眼光。」葉錚捕捉到寧栗的舉動，嘴上繼續說道，「在下聽聞，姑娘最近大張旗鼓地在販售茶包，利潤豐收，引發各大茶肆效仿。」

「呃⋯⋯是的，民女突發奇想罷了。」寧栗頷首，不願與葉錚對上視線。

──這人為何突然出現在此？他想幹什麼？

寧栗雙手交握，眼神瞄向仍在裝潢的店舖內，父親正與裡頭的師傅忙活工作，沒注意到自己的狀況。

──他也對這個屋子有興趣？

「果然了不起。」葉錚笑了笑，語帶讚賞，「聽聞，琛玉酒也是姑娘的傑作？」

「是的。」寧栗露出僵硬的微笑，稍微抬起頭，瞄了葉錚一眼，「也是突發奇想罷了⋯⋯」

「好一個突發奇想。」葉錚調侃地重複，「想必，姑娘就是百樂商行的探貨郎了吧。那位讓寧家致富增產的神秘人物。在下經商多年，早已耳聞過姑娘的大名，正希望有這緣分與妳結識。」

──與我結識？

寧栗心中生疑，但仍擺上禮貌的笑容，仰首與之對望。

「公子別這麼說，沒什麼大名，大家都是經商同行。」她客氣的說著，「只是我這裡頭還在裝潢，恐怕不方便招待公子。還是說，我們改日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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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如此，寧姑娘要不跟我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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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錚的語調一變，細柔中帶了些強硬，似是不容寧栗拒絕。

她臉色微怔，注意到葉錚身後的護衛，以及年輕女子紛紛抬起眼眸，視線裡流露些微的敵意與脅迫。

──此人到底想幹什麼？

寧栗感到背脊發涼，湧現不安。

──有關他的事，我都是讓燕王去查才對，他不可能察覺我是黑鷹。

──那他又為何會對「寧栗」產生好奇？

寧栗心中不斷浮現的疑問，像一張精密的蜘蛛網，逐漸覆蓋在她的心房。

＃

「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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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此同時，蒼衡神從天而降，時機恰到好處，祂精準地落在寧栗的肩膀上，黑白相間的豐厚羽翼，搭配祂颯爽俐落的鷹身，讓人看得目不轉睛。

葉錚十分詫異的看向蒼衡神，讚嘆的開口，「想必這隻就是姑娘的寵物了吧？果然如傳聞中一樣，是隻珍貴罕見的鳥禽啊。」

──太好了，大鳥，來得真是時候。

寧栗僵硬地笑了笑，伸手觸摸了蒼衡神的鳥腳，接著有些誇張的「啊」了一聲，靈動的杏眼反射出驚訝和擔憂。

「怎麼回事？你的腳這是受傷了嗎？」

蒼衡神聽了，轉動自己的脖子，緊盯寧栗的臉龐，並拍動翅膀。

「哎唷！這傷得不輕啊！」寧栗繼續浮誇的表演，不時的瞄向葉錚的反應，只見，他漆黑如墨的眼眸微微一愣，「很疼吧？別怕別怕，我帶你去給人看看，沒事的喔！」

但蒼衡神卻聽得一頭霧水，祂抬起自己的一隻鳥腳，張開羽翼保持平衡，而寧栗則是緊抓祂高舉的小鳥腳，浮誇的演起戲來。

「游公子，實在抱歉！我家大鳥受傷了，我得趕緊給牠包紮處理，今日真的無法與您相聚了。」

葉錚聽了，原本禮貌的微笑徹底僵住，他當然聽得出寧栗是在找藉口，但現下他也不方便再繼續強迫，只得輕輕頷首。

「無妨，改日再與寧姑娘相聚。」

「好。」寧栗連忙點頭，只希望他趕緊離開。

語畢，化名為游羼的六皇子，葉錚，便轉過身子離去，走向自己的馬車。

寧栗稍微鬆了一口氣，視線盯著葉錚走上馬車，蓋上車簾，年輕女子一語不發的跟在其後，同樣上了馬車，而護衛則是坐到前頭，熟練的駕車離去。

──他為何突然找上我？

──現下他不是應該急著找金賜嗎？

寧栗眉頭微皺，目視著馬車離去，手中依然緊拽著蒼衡神的鳥腳。

──還是說，他已然知道金賜落入燕王之手？

──金賜知曉太多事情，他不可能放任她待在燕王府上的。

「吱！」

此時，受不了的蒼衡神，發出不耐煩地大叫，把寧栗徹底震回現實，肩膀抖了一下。

「喔喔，抱歉。」

她急忙鬆手，讓蒼衡神恢復平衡，祂這才收回羽翼，不悅的用鳥嘴啄了寧栗的頭一下。

＃

位在燕王府，葉程坐在書房內，不語的凝視關在鳥籠中的燕子。

他命康叔將其關入籠中後，燕子有好一會沒有恢復意識，葉程還以為自己失手將其勒死了，但所幸，燕子不久後便拍動翅膀，睜開圓眼，相當虛弱的醒來。但一見自己被關入籠中，牠十分驚慌地四處跳動，小腳不斷發出聲響。

「王爺，查到了，金賜與杜連福有接觸，想必，是金賜介紹高官權貴給杜連福⋯⋯」

此時，迅速查完消息的賀榮走入書房內，與葉程回報，並訝異的瞥向鳥籠，話語逐漸停下。

「這是⋯⋯？」他忍不住追問。

「人質。」葉程言簡意賅地說道，兩眼冷酷地望著籠內的燕子，「走，去見金賜。」

語畢，他起身，並順手拽起關押燕子的鳥籠，裡頭的燕子更加驚恐的拍動翅膀，發出幾個叫喊，模樣十分慌張，賀榮見了，雖無法理解人質的言下之意，但依然忠心的跟在葉程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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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程大步流星的提著鳥籠，快速走向金賜所在的偏房，碰見正從門內走出的呂婆。

「王爺⋯⋯」呂婆一臉凝重的向葉程鞠躬，手上拿著更換傷口的衣物，上頭沾滿乾掉的黑血，十分觸目驚心。

「她狀況如何？」葉程瞥了呂婆手上的東西一眼，平淡地問道。

「姑娘服藥後睡了大半日，剛剛才醒。」呂婆回應，皺了皺眉，「但她的傷口⋯⋯依然沒有好轉。」

──看來六哥在杖打她的時候，不只下手狠心，可能還加了些毒藥在杖棍上。

「知道了，先去忙吧。」

「是。」

接著，葉程將鳥籠交給賀榮，自己則是推開了偏房的門，裡頭撲鼻而來的中藥味，使葉程下意識地皺起鼻尖。

只見，剛換上乾淨衣服的金賜，臉色蒼白地趴在床榻上，看見葉程進房時，她原本放鬆的表情，瞬間緊繃起來，眼神警惕的地瞪著他。

「你⋯⋯還想問什麼？」金賜的指尖縮起，像個領地被侵犯的動物一般。

葉程的步伐沒有往前，他停在門口維持距離，用最清晰和簡潔的口吻，向她開口說道：

「大理寺的卷宗上，沒有寫出刺殺我的那些四海幫，是在何處得知懸賞我性命的指令。」

此話一出，金賜眉頭皺起，心底掀起不安，呼吸微微顫抖。

──她知道葉程起的這個頭，將要領向何方。

「妳知道嗎？」

葉程的眼神，冷靜如冰，又如深淵一般，看不見盡頭。

金賜移開視線，她厭惡葉程的語氣，但她最感到作噁的，是葉程每句問話，都像陷阱一般，逐漸將她套牢，讓人難以呼吸。

「我說過了⋯⋯」金賜咬緊牙根，做出反抗，「主子不是刺殺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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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銀月樓』得到的指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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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程的音量低沈厚重，宛如巨石一般砸在金賜的腦門。

──又一次的，金賜踩入葉程的語言陷阱。

金賜的指尖不斷顫抖，她原本換上乾淨衣裳的背部，再次被冷汗浸濕，但這次不是因為傷口，而是因為驚恐和慌亂。

她緊繃的吞嚥，鼓起勇氣抬起雙眸，並吃力地將自己從牀榻撐起來。

葉程沒有走上前幫忙，而是冷酷地瞪著金賜，等待她的答覆。

「你想要什麼⋯⋯？」金賜撐著身體，臉色蒼白又緊繃，不斷壓抑驚慌的心緒，試圖轉移葉程的重點，「錢嗎？還是皇位？我的主子都可以幫你得到⋯⋯」

「妳現在是要跟我談條件嗎？」葉程皺起眉頭，身上再次散發陰寒的氣息，猶如冰刀。

「你還沒把我交出去⋯⋯代表我還有可用之處⋯⋯」金賜顫抖地說著，扯著嘴角，用盡力量支撐破碎傷殘的身體，「說吧，燕王⋯⋯你想要什麼？」

葉程感到渾身作噁。

他面無表情地瞪著金賜，眼底全是嫌棄和鄙視。

「我想要知道──」

他依舊堅定原本的問句，毫不退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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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殺我的四海幫，是不是在『銀月樓』得到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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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葉程沒有動搖，金賜的嘴角抽動，原本打算談條件的眼眸，逐漸扭曲激烈。

她再也受不了，身體的劇痛和精神上的壓迫，已經碾碎她最後的理智。

她大力地拍打床榻，失控尖銳的吼出極度不敬的咒罵：

「混帳東西！你到底想怎樣？」

葉程瞪著金賜，她表情扭曲，眼神激憤不已。

「皇帝都已經下指令了！已經說要剿滅四海幫了！這件事已經結束了，你還追問什麼！」

她聲音破碎，氣量宏足，但吼完以後喘息不止，肩膀微微發抖。

「回答我是，或不是。」葉程依然毫不動搖，「還是我換個問法？」

金賜怒視著葉程，氣息仍然混亂。

「銀月樓的樓主，杜連福。」葉程再次低聲開口，話語就像刀片一般，逐漸割下金賜的皮肉，「妳跟他有過多次接觸，見面場所在萬錦坊對面的茶樓，樓主已經證實此事。」

這次，葉程邁開腳步，拉近了與金賜的距離，更加陰寒淩厲的氣息，狠狠掐住金賜的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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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必，六哥才是銀月樓真正的樓主，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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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賜深呼吸了一大口，全身上下極度緊繃，但她的理智線早已斷裂，她不顧身體的殘狀，隨手拿起眼前的枕頭，瞄準葉程的頭顱砸了過去。

葉程側身閃躲，枕頭就這樣從房門飛了出去，落在外頭的長廊，險些打在賀榮的身上，所幸他緊抓鳥籠即時閃避。

「你到底想怎樣！是又如何！」金賜激動地大叫，額頭流出冷汗，「你沒有任何證據！卷宗上沒有，刺客也沒了！知道又能如何？你什麼都沒有！」

葉程瞪著金賜快喘不上氣的嘶吼模樣，她吼完之後，嘴角扯著笑容，但早已沒力氣，如今全靠意志力和滔天的情緒支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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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是鄭安景更改大理寺卷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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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葉程依舊不留任何餘地給金賜。

她的笑容嘎然而止，呼吸也彷彿停了下來，她原本感到血液沸騰，現在卻又彷彿置身雪地。

葉程不再與她多話，轉身踏出偏房，長腿跨過廊上的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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