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禾記 - 44

范敬之在出手搭救這名女子之前，便已在側門處聽見大吼聲。

相對於男子的無理取鬧，女子仍能鎮靜以待，甚至在出現危急情況時，也會大聲向外求救，並非逞強之人。

「三小姐！」

門外傳來小廝的大喊，證實她並非青樓女子。

摟住女子的那一刻，范敬之對上了她略帶驚慌的眼神，以及姣好清秀的臉龐，從衣著打扮推斷，她出自富裕人家，但得以進出青樓這等聲色場所，代表她並非官宦之家或名門閨秀。

——只可能為富商之女了。

「姑娘，請。」

結束了一番鬧劇，范敬之禮貌的比向側門。

女子謹遵禮儀，拱手低頭之後不再多言，既沒有向他獻殷情，也沒顯露驚慌情緒，而是乖順地轉身離去，彷彿看出范敬之是來辦重要的事，沒想耽擱與佔用他的時間似的。

見她的身影消失在側門之後，范敬之別過頭，回歸正事，邁開步伐走上了二樓。

＃

「寧栗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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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暗，用完晚膳的葉程，本以為寧栗早就吃飽入睡，卻從姜三的口中得知，寧栗午膳過後都沒再進食，甚至連茶水和糕點也未曾動過。

葉程立刻感覺不妙，上前輕敲了她的房門，但裡頭卻安靜無聲。

「⋯⋯我在。」

良久，他才聽見微弱的動靜，和寧栗沙啞乾澀的回應。

「我開門了。」葉程靠近門縫，低聲說道，「衣服穿好了吧。」

裡頭傳來寧栗柔和的笑聲，緩和了葉程擔憂的心情，隨後，他伸手推開木門，看見寧栗坐在床榻上，懷中捧著呼呼大睡的蒼衡神，模樣乖巧可愛。

「發生何事了？」葉程順手拉了一張木椅，坐在寧栗面前，望着她那雙心事重重的杏眼，「聽姜三說妳沒吃晚膳。肚子餓不餓？」

「很餓。」寧栗微微一笑，表情充滿疲倦，杏眼沒了平時的光澤，「沒什麼力氣。」

「我讓後廚給妳送點吃食過來。」葉程說道，視線掃向她的髮絲，並下意識的伸手撥弄。

突如其來的觸碰，讓寧栗眼神微微一怔。

「怎麼流這麼多汗？」葉程眉頭深鎖，大掌停在她的後頸，能輕易握住寧栗嬌小的腦袋，「妳不是都待在房內嗎？」

寧栗伸手勾住葉程的手腕，杏眼凝視著葉程俊挺的面容，試圖藉由他的關心之語，抽離內心沈重與擔憂的心緒。

「我讓呂婆給妳拿一件乾淨的衣服。」葉程說道，瞄向她額頭上的傷疤，「傷口可好些了？」

寧栗輕輕點了頭，眼皮緩慢地眨下，臉部不自覺地靠在葉程的手腕邊。透過皮膚的接觸，她能感受到葉程脈搏的細小跳動，雙眸不禁緩緩闔上。

這是葉程，第一次見到寧栗如此模樣。

沒有活潑外放的能量，沒有看透局勢的心機，沒有調皮玩鬧的言語。

她在自己面前，徹底卸下了所有防備——只是個疲憊難受的普通女子。

「躺好再睡。」葉程溫和的呢喃，並上前摟住她的肩頭，輕易且小心的將她放平在床榻上。

——她確實承擔了太多。

葉程坐在床榻邊上，一邊替她蓋好被毯，一邊凝視著她重新睜開的雙眼。

總是星光熠熠的杏眼裡，只剩一片漆黑，沒有月色、沒有光芒，更沒有星點。

「明天再給你準備好吃的。」葉程輕柔的低語，「妳還想要什麼？」

不知為何，葉程總想要多關照她一些。

因為她是有共同目標的盟友嗎？還是因她有通天靈術，又身懷其他絕技，能為己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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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再看清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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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栗乾澀的呢喃，眼皮逐漸沈重。透支多天，身體負傷，又因擔憂大姐而淚灑了一下午，寧栗的體力已經來到極限。

她感覺腦袋混沌不已，許多視線和消息不停湧入她的意識中，幾乎要將她吞沒一般，而當她知道的愈多，內心卻反而愈煎熬——

因為她始終沒尋到她想要的解答。

＃

那夜，寧栗做了一個很深沉的夢。

但其實那並非夢境，應當說是一段記憶，因為寧栗身為御主，並不會作夢。

她回到了十七歲那一年，決定創立黑鷹組織的時候，身旁有暗樂坊的掌貨阿隆、負責救濟院物資的駱瑤，和許多受過冤屈的普通百姓。她的初心很簡單，就是救助困苦之人度過難關、幫他們得到解脫，無論是處境上，或是心靈上。

那時的她，內心清澈如明鏡。專心一致、心無旁騖，並締造出自己也想不到的美好成果。

可如今——她卻失去了方向，不知該如何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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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吃點東西吧。」

翌日，喚醒她的是葉程的聲音。輕微細柔，卻觸動她的心房。

她看見葉程，一如往常地換上練功用的白色衣裳，並屈尊到自己的偏房內用膳。望著桌上滿盤的美味佳餚，寧栗的肚子忍不住叫了幾聲。

她彷彿仍在夢中的記憶裡似的，頭腦十分混沌搖晃，唯獨葉程的聲音，在這凌亂之中給她穩定與安全感。

「今天帶妳去涼亭，跟我練功。」

吞完滿桌的佳餚之後，寧栗恢復了一些精神，可卻被葉程突如其來的話語，哽住了喉頭。

「咳、咳！」她難受的飲下茶水，滋潤喉嚨，「您說什麼？」

＃

「王爺，我的腿還沒好啊，這是要做什麼⋯⋯」

「坐直，挺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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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完早膳之後，葉程擅自背起了寧栗，不顧她的驚慌與反抗，將她帶到涼亭輕巧地放下，自己則是坐到一旁，盤起雙腿，進入修煉的狀態。

寧栗不明所以的追問，卻得到葉程冷聲的制止。

她感到莫名其妙，可腿受傷的她無處可逃，只能愣愣地跟著葉程坐直身子、挺起腰桿，並試圖學習他閉眼修行的姿態。

過了半個時辰，寧栗實在沒耐性了，期間她不斷睜開眼皮，捕捉太陽照到王府內，花草蟲鳥逐漸甦醒的絕美畫面，以及灑在俊如雕塑的葉程臉龐上的樣貌。

「我不知道妳的通天靈術，能看得多遠。」突然，像是感受到寧栗視線的葉程，平靜沉著的開口，驚的寧栗肩頭一縮，以為自己被抓包，急忙轉回頭來閉上雙眼，「我也不知道，妳在憂心什麼事情。」

可葉程的話語，卻撥動了寧栗的心弦，使她再次看向了葉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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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的師父，慧空大師曾經告訴過我——心不亂，則行不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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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畢，葉程也睜開了眼眸，深邃漆黑的雙眼，與寧栗無預警的對視，一切都十分靜謐沉穩。

她胸膛微微一顫，被葉程講進了心坎中。

確實，她的心已被屏歡打亂。她不再只能單純的解救困苦之人，而是成為棋局當中的一份子。她無法再像以前一樣置身事外，更無法完全保證家人的安危。

這是最令她恐懼與不安的事情，也是令她心神不寧、日夜拓展通天靈術的主因。

「妳若擔心自己一個人做不到，我可以幫妳。」

葉程朝她攤開手掌，像在拋出橄欖枝，也像在給予她無聲的支持。

本該是身為御主自己，要來確保葉程維持正途，可如今卻是他在安撫自己，還點破了自己的心魔。

寧栗勾起唇角，明亮動人的杏眼流露複雜的視線。

她義無反顧地伸出自己的手，緊緊握住了葉程。兩顆坦誠以對的心，在此刻站在對等的視角，支持彼此面對往後的困境。

——這是寧栗至今無法想像，也未曾有過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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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

她微弱顫抖的說道，眼角緩緩流出了一行黑色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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