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禾記 - 43

待在燕王府的這幾日，寧栗表面上悠哉休憩、安然養傷，但實際上卻是馬不停蹄的搜羅情報。除了用膳和睡覺時間之外，雙眼時刻發黑，並試圖衝破自己的眼界死角。換句話說，是在修煉與提升自己的力量。

目前京城陣法的強度大幅提升，但跟皇宮相比仍有落差，所以尚不影響她的通天靈術，甚至，還能間接鍛鍊她的能力。

過去，寧栗的鳥眼視野所能發揮的最佳範圍──是以她自己為中心，橫跨三個縣的距離。但經過這幾日的加強，她逐漸能擴張範圍，看見西南端的清平縣。雖無法看得清晰，但已有些許畫面，至少是個進展。

「吱吱。」

與她作伴的蒼衡神，見她日夜勤奮的模樣，不免有些心疼。

「呼⋯⋯」

寧栗眨了眼皮，雙眼恢復正常的樣貌，並放鬆了緊繃的身軀。此刻的她，眼角滲出了一行黑色的眼淚，臉色蒼白疲憊，且背脊盡是冷汗，氣息凌亂不已，彷彿奔跑了京城一圈似的。

她伸手按了按脹疼的頭部，並輕壓了一下額頭的傷口。雖仍有些刺痛，但已大致癒合，無需再纏繃帶了。於是，她順手拆下繃帶，並拿帕巾擦拭皮膚上的藥膏。

「吱！」蒼衡神擔憂的一喊，躍上她的大腿，鑽進她懷中。

「我沒事，大鳥。」寧栗抱緊祂，並順勢擦去臉頰上的黑色淚痕。

望著帕巾上的污痕，她不免想起自己的姊姊，清瑤。上次在家中，清瑤若有似無的提及自己衣領上的污漬，但並未說破。寧栗很想弄清楚清瑤知道了多少，可又不敢親口發問。對寧栗而言，她一概不希望家人接觸到御主和神尊的事情，她深怕自己越過了界線，牽連到家人的安危。

如果家人因自己而受傷，那她永遠也不會原諒自己。

一想到此，她握緊沾上污痕的帕巾，腦中浮現了屏歡，以及尋上自己求助的慕容雨。

他甘願抹去慕容雨的一切，消失在摯愛之人的生命裡，帶著沈重的苦痛，和滿腹的空虛重活一世，就是為了守護重要之人的性命。

寧栗的眼眶微微發紅，再次流出兩行黑色的眼淚，滴在她手裡的帕巾上。

滴、答。

漆黑如墨的眼淚，緩慢化開，並逐漸交集一起。

——如果事情真走到了那一步，那自己會願意做出同樣的犧牲嗎？

寧栗難受的皺起眉頭，頷首望著帕巾上，再次滴落兩顆圓潤的墨色淚珠。

「吱吱。」蒼衡神見她如此傷心，鳥嘴拼命在她懷裡蹭，並張開翅膀試圖給她擁抱。寧栗感受到祂的用心，決定深深抱緊祂，並將黑色眼淚擦在祂的羽毛上。

「大鳥⋯⋯我擔心大姐。」寧栗柔聲地在祂羽翼中說道，「她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吱吱。」蒼衡神戳了戳她的皮膚，表示正確。

「那該怎麼辦？」寧栗顫抖的問，「我不想牽連到她⋯⋯」

「吱⋯⋯」

寧栗難受的閉上雙眸，臉頰靠緊蒼衡神的羽毛。

「之前為了救珄珄，已經強行改過她的命了⋯⋯」她提起了自己的小妹，語氣充滿愧疚與自責，「我不希望大姐也是⋯⋯」

幼年因兩人貪玩，小妹珄珄曾失足落水，差點溺斃，幸虧蒼衡神出手相救，將珄珄從鬼門關拉了回來，這才僥倖活命——但卻也扭曲了珄珄的命運。

從那時起，她的靈魂光點便從神器中消失了。

寧栗無法看見她的命運軌跡，也沒辦法從旁照拂和關照她，更無法提供選擇給她。

珄珄成了一個「不存在於世」的人。

神尊稱他們為——觓無。

＃

「大姐！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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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位在寧家的偏宅。

勞碌了半天的珄珄，一如往常打扮中性，柔美陰性的臉龐上不見疲倦，反而是放鬆自在的模樣。她拿著一疊用完的帳本，踏著輕盈的步伐走入偏宅。一推開宅門，便看見坐在窗台邊，仔細檢查布料的清瑤。

「喔，回來啦。」

清瑤抬起雙眸，快速瞥了珄珄一眼，又集中注意力到手上的布料。

「對了，妳聽爸媽說了嗎？」珄珄走向後房的木櫃，一邊打開放帳本，一邊大聲地跟清瑤閒聊，「二姐居然住在燕王府上！妳說荒不荒唐？我本來不信，但後來得知，那個常常來琛樂坊找二姐的貴人，就是燕王殿下之後，我就信了！」

「我早聽說了。」清瑤平靜的說道，不自覺的長嘆，「她太和節慶剛回家時，就老跟我炫耀自己跟燕王殿下談了生意，有望帶琛玉酒入宮，沒想到真被她講中了。前幾天不是還被太子殿下召見，拎了一大堆酒罈子進東宮嗎？」

「還真是！」珄珄整理好帳本後，大聲地笑了笑，並走向清瑤的房間，「雖然說二姐整天在外頭逍遙，也不回家幫忙做點事，但招攬生意這一點，倒是數一數二！算了，我就不跟她計較了！」

珄珄舒適自在的躺在清瑤的床榻上，隨性的踢掉自己腳上的鞋，一副鳩佔鵲巢的模樣。清瑤瞥了她一眼之後，無奈的搖了搖頭，又繼續回首處理手上的布料。

「大姐，妳在忙什麼呀？看妳弄好幾天了。」忍不住好奇心的珄珄，側身瞄向清瑤問道。

「這是紫霄青樓訂的衣服。」清瑤拿起小剪刀，修整上頭的針線，「桂娘太和節慶以前就給我訂金了，我晚點送去給她。」

「妳怎麼還在接青樓的單啊？」珄珄面露不耐的質問，「不是答應過娘，不接了嗎？」

「妳的琛玉酒還不是一天到晚往青樓送？」沒想到，清瑤冷不防地反擊，立刻讓珄珄住嘴。

「⋯⋯妳怎麼知道？」

「因為我是妳大姐。」清瑤剪完針線之後，拿起衣服甩了甩，欣慰的掃視新衣，「好了，把那邊的箱子拿過來。」

她自然的差遣小妹做事，而早已習慣的小妹，無意識的起身，將裝衣服的箱子搬過去給清瑤，順勢瞥了裡頭一眼。

「哇，這麼多件？」珄珄感嘆，「桂娘是發財了嗎？一次訂這麼多？」

「不是她一人穿，還有別的女子。」清瑤一邊回答，一邊將衣裳熟練地折起，整齊放入箱中，「叫阿順和大寶幫我裝車吧。」

「蔡叔！」珄珄往窗台一靠，大聲地朝正在掃院的偏宅僕役喊道，「叫阿順和大寶過來一下！」

「哎，好咧！」蔡叔精神的回喊，隨即替她們辦事去了。

＃

「三小姐，您確定要一個人進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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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來到紫霄青樓的側門，裡頭的掌櫃見到清瑤，便立刻差人通知桂娘，也順道叫小廝把裝箱的衣服，搬進去裡頭，並建議清瑤到裡頭等候。

但負責駕車的阿順，卻有些遲疑地喊住清瑤。

「咱們在外頭等也行吧？」

「不打緊，我認識桂娘。」清瑤微笑以對，「你在外頭等我。」

語畢，不等阿順繼續勸說，清瑤便在掌櫃的引導之下，從側門進入了青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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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踏進樓內，濃厚的熏香和酒氣撲鼻而來，令人頭昏眼花。

掌櫃指引方向，示意清瑤往後頭的走廊過去，跟在搬箱的小廝身後即可。

清瑤聽見不遠處傳來琵琶和笛聲，似乎是樂妓們正在綵排一會兒的歌舞表演，而走廊上許多身著華衣、面圖脂粉的嬌媚女子們，紛紛整裝待發，進入營業狀態。

不久後，小廝將箱子放入了後頭的一處小房間內，只見門上掛著一株鮮嫩的桂花，暗示此處是桂娘的房。

清瑤站在門邊，發現裡頭無人，便決定在走廊上等待。

她雙手自然地交握於身前，背部輕靠在門邊，柔媚的貓眼平靜的掃視周遭。

紫霄青樓是她剛開始接繡工活的時候，第一個找上門的生意。

當時，為了向家中證明，自己與母親確有繡工的能力，她便衝動接下這個貨單。雖然被父母叨唸了多日，但清瑤仍舊完成了服裝，並得到紫霄青樓的好評，還引薦了其他青樓一起訂製衣裳。後來，生意擴展到樂師、酒肆和茶樓，許多坊間小舖，也開始上門找明樂坊訂衣，這才漸漸展開了生意。

如今，他們成了名揚京城的明樂坊，青樓的人自然便不敢再頻繁上門，只能透過私下預約。

「蘭舟，妳不能再這樣了，掌櫃發現的話會去報官的！」

突然，清瑤的耳朵稍微一晃，聽見不遠處傳來了爭執聲。

「桂娘，求您饒了我這一次⋯⋯我真的過不下去了，我是不得已的。」

清瑤邁開腳步，有些擔憂地走了過去，透過窗欞之間的縫隙，她瞥見青樓後院站了兩個人影，一個是她熟識的清瑤，另一名女子相對面生。

「妳家夫君不是學堂的助教先生嗎？那也是個七品官啊！」桂娘卻依然相當不悅，講低了一些音量，「怎麼⋯⋯怎麼還慣著妳偷錢呢？」

「桂娘，蘭舟錯了⋯⋯」被稱作蘭舟的女子，哭得淚流滿面，跪在地上向桂娘求饒，「蘭舟只是借這筆錢去贖回我的阮琴，一定會還，蘭舟一定會還！求桂娘開恩⋯⋯」

「哎！」桂娘糾結不已的一嘆，「好了好了，快些離開吧。妳之前付給明樂坊訂金辦置的衣服，我就收下了！知道嗎？」

「是！」蘭舟破涕而笑，感激不已的不停磕頭，「多謝桂娘！多謝桂娘！」

——原來這批衣服，一半是這名女子訂製的。

躲在長廊聽見對話的清瑤，恍然的一愣，接著，她看見蘭舟推開後院的小門，快步的離開紫霄青樓，而桂娘則是面色沈重，長嘆不止的走回青樓內。

「清瑤姑娘？」桂娘瞧見站在走廊邊的清瑤，詫異的一喊，「啊，是今日交貨嗎？」

「衣服已放在桂娘的房中了。」清瑤微笑以答，「由於這次我用的布料，是淘汰過的劣質布，所以價格比較便宜一些。之前給我的訂金，就已經足夠了，不必再拿錢給我。」

「這⋯⋯」桂娘十分震驚的張大嘴，彷彿聽見天上掉下來的禮物似的，「這怎麼好意思，清瑤姑娘？至少讓我貼給妳一些車馬費吧！」

清瑤卻再次婉拒，冰涼的玉手緊緊握住桂娘準備撈錢的手腕，並感受到桂娘激動不已的脈搏。

「不必了，桂娘。」她溫和平淡的說道，「我這單也遲了一些給妳。所以，這些錢妳自己收好。」

見桂娘感動無比的眼神，清瑤便向她點頭示意，隨即鬆手離開。

事實上，這批衣服清瑤皆用上好布料，沒有任何馬虎，照理而言價格還差三分之二沒補上，但清瑤選擇作罷，畢竟生在青樓本就不易，又恰被她撞見爭執的內容，而她也並非急於用錢之人，於是便決定做點舉手之勞，幫忙別人。

按照原路折返回側門的過程中，清瑤雙手緊緊交握，想起桂娘與蘭舟的爭執，便覺得心情沈悶。

明明嫁給了七品官，還是個學堂的助教先生，應當是人人稱羨的婚姻，可方才卻見蘭舟走投無路、典當自己的阮琴，甚至不惜偷青樓的錢。種種跡象，都令清瑤對婚姻心生退卻和戒備。

倘若女子的結局，是得嫁入一個陌生的家庭裡，為其奉獻一生的話，那她該如何選對適合自己的家庭？又或者，她可否永不出嫁，陪伴在父母身邊盡孝就好？

「哎，漂亮娘子！」

然而，一道圖謀不軌的聲響，打斷了清瑤的思緒。

她的腳步停在側門前方的樓梯口，在旁人看來，確像從二樓下來，準備營業的青樓女子。

只見，一名流滿鬍鬚、不修邊幅的男子，敞開手臂，滿臉猥瑣的朝清瑤走來。

——此人衣著蹣跚，皮膚黝黑，一看便是幹粗活的勞工。

——而且照這頹喪的模樣看來，怕是將辛苦掙來的錢，都花在青樓享受了。

清瑤迅速掃視男子，並推斷他的大致背景。

「我並不在此工作。」清瑤平靜的說道，指向二樓的階梯，「客官請上二樓去吧。」

「胡說啥啊！」但男子卻一臉不信，「長這麼漂亮，來陪陪大爺吧？走，大爺請妳吃好料的！」

他亮出褲兜裡的錢袋子，刻意丟了丟，發出裡頭響亮的銅錢和銀子聲。

「告辭。」清瑤無視他的話語，微微頷首，接著轉身往側門走去。

「哎！」男子見她如此冷漠，原本眉開眼笑的猥瑣表情，瞬間惱羞成怒，「叫妳給我過來，聽不見嗎？」

一段誤解而起的對談，逐漸演變成肢體衝突。

清瑤的手臂，被男子粗暴地抓住，疼的她咬牙皺眉，並試圖掙脫甩開，可男子力氣甚大，眼中毫無憐憫，盡是不耐煩，似乎過了不太順利的一天，正想找人發洩。

「阿順！」清瑤對著側門大聲一吼，立刻引來側門邊上的小廝們注意。

見此情景，男子完全不怕，還作勢要扛起清瑤，態度相當狂妄過分——但很快的，他便被一掌大力推開，整個人跌摔倒地。

「——！」

清瑤隨即落入了另一雙手，但力道相對輕柔，她蜷縮在那人的胸前，仍然驚魂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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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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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雙眸一怔，抬起視線看向解救自己的青年。

此人眉目清秀，雙眸沉穩平靜，帶了些文官的淡然氣質，且在確認清瑤站穩腳步後，便有禮貌的鬆手，交掌於身後，與清瑤維持一小段距離。

「多謝公子相救。」清瑤拱手低頭，順勢掃過了青年的衣著和身上的配飾。

——雖著便服，但布料精緻，手戴玉鐲，無多餘配飾。

她視線一轉，瞄向青年的周邊。

——身邊沒有護衛，也沒有小廝，是獨自前來。

「幹什麼！」被推倒在地的男子，立刻惱火不已的大吼，「跟我搶女人嗎！」

「姑娘已經表明自己並非青樓女子，你卻還要硬搶。」青年見男子不知悔改，便強硬嚴厲的回喊，「強搶民女，該當何罪？」

「這⋯⋯」男子氣得臉色漲紅，正準備上前跟青年大打出手時，掌櫃及時到場，緩和了這個衝突。

「哎喲，貴客別氣了！來，咱們直接上二樓去，讓小姐好好服侍您吧！」掌櫃連忙把男子拉上二樓，並趁勢轉頭向青年低頭，「失禮了，范大人，您快些忙去吧。」

——范大人。

清瑤耳朵輕輕一晃，捕捉到關鍵字。

「姑娘，請。」青年——范敬之指向側門，示意清瑤可以離開，她見況，再次拱手低頭。

隨後，安靜不語的走出青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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