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禾記 - 24

「母親，舅舅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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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是溫茗茶樓，但氣氛卻截然不同。

皇親國戚不與平民百姓同區，他們有自己專屬的樓層，以及貴氣典雅的包廂。

先於葉程等人坐在包廂中飲茶閒談的兩名公主，她們皆姿勢優雅，舉止端莊，身著華美皇服，頭戴金飾玉冠，彰顯一國公主獨有的高端尊貴。

紀楚容拉開包廂，清晰地向懷安公主說著，並讓兩位舅舅也一同進門。

「姊姊。」葉羿牽著姪子冉文宇，率先向兩位公主打招呼，「今日怎會得空來此處？我還以為妳們不喜歡武舉這種粗魯的場合！」

「姊姊。」葉程跟在十哥身邊，微笑有禮的向兩人問候。

「快坐下吧。」

懷安公主手握茶杯，瘦長雪白的臉龐浮現疲憊，但烏黑眼眸仍流露溫和平順的氣息，她配戴玉鐲的細手，指著自己前方的空座，兩位弟弟見了，也盡速上前，與公主們對視而坐。

「哎，姊姊，妳們還沒回答我啊！」葉羿急躁的性子，一刻也按耐不住，「妳們一個喜愛術法，一個嫁給書香門第，都跟武舉沒什麼關係，怎會來此？莫不是來看程弟的吧！」

此時，冉文宇來到母親靜儀公主身旁，撒嬌似的握住她的白皙玉手，並貼在她身旁。

靜儀公主容貌艷美，姿色亮麗，與她母親亭貴妃一樣，舉手投足皆散發魅力，尤其是那一雙狐媚的貓眼，笑起來自然可人，令人無法自拔。且她即使成婚生子，外形卻依舊保養得體，宛如尚未定親的少女一般。

「看看你，真是急躁。」靜儀公主抱住兒子，嘴上唸了葉羿幾句，「先喝口茶，緩緩氣吧。」

「不是⋯⋯我這問題很難回答嗎？」葉羿聽了，連忙一頭霧水的追問。

此時，葉程輕輕拍了葉羿的手腕，不疾不徐，有條不紊的開口替兩位姊姊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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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哥，薇姐姐擔憂大哥狀況，特來此地轉換心情。瑩姐姐是來陪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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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畢，葉羿驚訝的一怔，隨即替自己的莽撞行為感到尷尬與慚愧。分明自己才是兄長，可葉程卻更為成熟穩重，還能如此快速剖析情況，而自己卻只會口出蠢言。

「我⋯⋯」葉羿臉色一僵，尷尬的道，「原來是這樣⋯⋯」

「好了，別提這事。來喝點茶，聊聊別的吧。」懷安公主見了，順勢出口化解氣氛，並拿起桌上盛滿的熱茶，遞給兩位弟弟。

「多謝姊姊。」他們接受好意，飲了一口，甘甜的茶香迴盪於唇齒之間，緩和了目前的氛圍。

「要說聊點別的，但家人聚在一起，就只能聊『那件事』了。」靜儀公主露出笑容，媚眼微微眯起，「姊姊，妳跟我想的一樣嗎？」

「妳是嫌程弟的壓力還不夠大嗎？」懷安公主立刻理解妹妹的意思，嘴角無奈地勾起。

「妳們在講什麼？別打啞謎，讓我倆也聽聽啊！」沒耐性的葉羿，不快活的喊道。

「哎，當然是在講你們的『婚事』囉。」

靜儀公主見他如此迫不及待，便露出頑皮的賊笑，果不其然一提及這二字，葉羿表情瞬間僵掉，明顯不喜談論此事。

「這⋯⋯這就別聊了吧。」他尷尬地笑道，「有那麼多事兒可以講，不必非得談這個⋯⋯」

同樣想逃避婚事話題的葉程，打了靜默不語的牌，他專心地飲熱茶，不敢插嘴，更不敢表示意見。

「其他事，都可以跟兄弟們聊。唯獨婚事，才適合跟姊姊們講。」靜儀公主沒給他逃避的機會，「太和節慶的時候，我和姊姊日日設宴，就為了跟各大名門交流，還替你們探聽到很多優秀的女孩。先別急著謝我們，我來同你們說說有哪些⋯⋯」

「哎，瑩姐姐，妳先喝口茶緩緩吧！」葉羿見她準備開始長篇大論，急忙拿起茶杯，強迫她喝一口。

「首先你呢，十小弟，我幫你問到了馮素指揮使的小女兒，馮芷芩，今年剛滿十六歲，從小隨她父親習武，甩得一手好槍法，若沒成婚，據說兩年後會報考武舉，有望隨父親進御武堂。」靜儀公主無視葉羿遞出的茶杯，逕自說道，「如何？同你一樣喜歡練武，適合吧？」

「別別別⋯⋯」葉羿面露難色，「我定會辜負她！我不適合、不適合⋯⋯」

「說什麼呢？面都沒見就說會辜負人家。」

「我現在沒那個心情⋯⋯」

「先見個面不行嗎？又沒說見一次就要成婚！」

「哎，瑩姐姐，妳怎就說不通咧！」

「等等。」此時，懷安公主見葉羿不斷推辭，敏感的質問，「你該不會已經看上哪個姑娘了吧。」

話語一出，原本保持靜默的葉程，都忍不住抬頭看向葉羿，露出詫異的表情。

突然被幾雙眼睛關注，葉羿臉頰微微紅起，連忙尷尬的搖頭，「我沒有！真沒有！你們⋯⋯哎，你也別這樣看我！」

他伸手推了葉程一把，突然的晃動，驚的葉程懷中的大鳥醒來，警惕的張開翅膀，圓眼瞪向葉羿，並發出防備的叫聲。葉程見況，趕緊伸手安撫牠，並忍不住笑了笑。

「要說誰看上哪家姑娘，我琢磨也是程弟才對。」葉羿看見大鳥，立刻抓住機會大肆渲染，「妳們看看，這寵物鳥是他朋友養的，居然跟程弟如此親暱，想必之前沒少相處！我看，這鳥兒就是程弟看上的姑娘養的。」

聞言，換葉程表情一怔，見調侃的對象突然換成了自己，他面露尷尬，不知從何解釋起。

「你先說，這鳥兒是不是姑娘家養的？」

靜儀公主嗅到了有趣的跡象，瞇起雙眼，指著葉程懷中的鳥兒問道。

「喔⋯⋯」葉程思索了半晌，所幸僵硬的透露實情，「確實⋯⋯是姑娘養的。」

「看看！妳們看看！」葉羿像抓到小辮子一般，激動的喊道，「程小弟已經抱著牠一早上了，都捨不得鬆手！」

「程弟，這寵物的主人，真是你看上的姑娘嗎？」

靜儀公主面露欣喜，沒料到看似冷靜沉穩，生活型態如僧侶一般的葉程，竟然與京城的女子有如此親暱的交情。

葉程尷尬不已的吞嚥，沒想到家人茶聚，居然成了如此情況，他一方面想與其他手足們拉近距離，可一方面卻又覺得談論這些事，令他困擾不已。

就在這關鍵的時刻，門外傳來了賀榮的聲音。

「王爺，太子召見，請您前往廣場看台。」

這項指令來得恰是時候，巧妙地替葉程解了圍，他鬆了一大口氣，看了大難臨頭的葉羿一眼，並向兩位姊姊點頭說道：

「弟弟先行一步了，下次再與兩位姊姊一敘。」

「哎，你別丟下我啊！」

「來吧，十小弟，程弟要去忙正事了，我們再來繼續說說馮芷芩⋯⋯」

＃

「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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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在即將準備後半場武舉甄試的操練廣場，葉程快步的走上看台，與兄長會面。

太子身著精緻光亮的皇服，白黃相間，交織出細緻的蟒蛇紋，象徵太子最敬崇的光明希望之神，祈燦神。但與別緻的外表不同，太子面色凝重，與葉程神似的眉宇之間，彷彿帶有重重心事，看來范敬之所寫的密信內容，令太子相當不安。

「程弟。」

見到弟弟出現，太子的眉頭才稍微鬆開，表情舒坦了一些。

「王爺。」站在太子身邊的，是不久前剛經歷一番險境的護衛，符祐。作為御武堂和天衡劍宗出身的武官，他過去也是在武舉當中脫穎而出，如今站在國家儲君的身側。

「哥，用過膳了嗎？」葉程走上前，主動關心兄長的狀態。

「吃過了，你呢？」

「我也是。」

「好。」太子露出微笑，但眼神十分凝重，「程弟，你派去跟在范敬之身邊的人，可靠嗎？」

葉程雙眸一閃，浮現的是岑殊率領的燕衛分隊，以及中途被他叫去支援的凌子恆。

「放心。」葉程坦然自信的說道，「都是頂尖好手。」

「好。」太子微微點頭，拍了拍葉程的肩膀，「我相信你。」

「哥，為何如此擔憂？」葉程追問道，「你可是看出了什麼？」

「我只是有種感覺，還不能妄言。」太子面露遲疑，搖了搖頭，「當初會得出這條線索，是因探貨郎指認，表示黑市販售異國之物的，大多都與吳蒔藤有關，對吧？」

「是。」葉程愣愣的點頭。

「可吳蒔藤的證詞卻說，他所售的並非京城出事的瓷瓶，只是與之雷同的商品。」太子壓低聲音，透析精準的說道，「而此人長居東邊國境，親眼見證宋軍的糜爛頹喪。他若活著進京，安武伯必會受到懲處，牽連範圍之廣，定會掀起驚濤駭浪。」

「確實如此。」葉程也看出這一點了，「相信子平也知曉這個情況，兄長莫擔心吳蒔藤的安危⋯⋯」

「此趟本是去調查京城命案，但卻帶回了邊疆軍隊的醜聞。」

太子的重點並非葉程所認為的地方，而是後面的推論。他的思路縝密精細，總是比葉程多出一步。

「那份線索只是個誘餌，真正要引出的——是宋軍的行為。」

隨著太子的話語，逐漸邁向核心關鍵，葉程這才恍然的一怔，逐漸明白太子擔憂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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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探貨郎，是不是還在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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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認為，這一切從探貨郎給出線索開始，便已成了一場精密無比、環環相扣的算計了。

生於皇族，又涉足政治，還經歷過爭儲之鬥，太子比旁人更為敏銳，見微知著，這也是他能穩坐儲君之位，還能壓制皇后、函王與亭貴妃的主因。

可他的機敏，卻為寧栗帶來了無形的危機。

「吱吱。」

此時，葉程懷中的大鳥，發出了清脆的聲音，打斷了這緊繃窒息的氣氛。

牠眨了眨圓眼，看向神情凝重的太子，一人一鳥無語的對視，不到一會，太子便認了出來。

「這是探貨郎的寵物嗎？」他指著大鳥，幾乎篤定的說道。

「⋯⋯是。」葉程僵硬的點下頭，不知為何，心中竟浮現了一些緊張與慌亂。

他未曾向太子隱瞞過任何事情，唯獨寧栗的真實身份。

他很清楚，絕不可讓太子知道，寧栗就是江湖聞名的情報組織，黑鷹本人。

他不希望寧栗曝光，更不希望她捲入朝堂的鬥爭。

「我要見她。」太子口氣難得強硬，「若我的猜測沒錯⋯⋯此人便是個神通廣大、心思縝密之人。我必須弄清她是敵是友，該防還是該拉攏。你可明白？」

「⋯⋯弟弟明白。」

葉程緊繃的低頭臣服，但心中卻掀起不安。

不知是毫無警覺，或是不以為然，大鳥依舊舒服的閉上眼，窩在葉程懷裡修生養息，完全不認為太子的精明會構成威脅。

「我先回宮一趟。」交代完事情之後，太子便準備動身回去，「父皇擔憂大哥身體，整夜不得好眠，午時才好不容易歇下，我得回去看看。」

「好。」葉程點頭，「這裡交給我。」

語畢，太子再次拍了拍葉程的肩膀，隨後邁開腳步離開看台，守在階梯邊的符祐見了，拱手向葉程示意，接著緊跟其後，一同離場。

望著逐漸遠去的兄長，葉程心緒糾結不已。

——該如何做才好？

他摟緊懷裡的大鳥，眉頭深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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