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禾記 - 23

一出御武堂操練廣場大門外，不遠處即是懷安公主與靜儀公主所在的茶樓，但真正吸引葉程的，是圍繞在大門街邊的攤販，盡是滿滿的人潮，京城的繁榮一覽無遺，但同時也不可掉以輕心，兵部派來的官吏、御武堂官兵，及燕王自己的府兵，皆把周圍管理得滴水不漏，而負責護送幾人前去茶樓的，正是懷安公主與葉羿的護衛長。

「那是燕王殿下嗎？」

踏上街道的那一刻，英俊挺拔的燕王，立刻引起街巷攤販與周圍人潮的關注，不僅因燕王年輕俊俏，更因他身份尊高又功績赫赫，是南禾最年輕的親王，同時也是武林高手，任誰都想一睹英姿。

「快來看看，百樂商行新商品，防曬膏！」

但周遭人群的議論，對葉程而言就像在湖水裡說話一般，模糊不清，唯獨這道清亮透徹的嗓音，灌入了葉程的耳畔，掀起他胸膛的漣漪。

葉程稍微停下步伐，雙眸隨即捕捉到位在茶樓旁邊的攤販，以及那神采飛揚、滿臉笑靨的寧栗。

她的穿著如早上見面時一樣，清秀別緻的臉蛋上，堆滿了興奮與快活，攤販上擺的防曬膏，才過了兩個多時辰，便已售出一半，顯示她卓越的叫賣手藝。

「⋯⋯！」

就在此刻，兩人對上了視線。

時間彷彿在這時靜止了。

即便間隔眾多人潮、來往的官兵，以及其他雜聲，兩人的心思、注意力和雙眼，卻毫無阻隔與干擾，仿若他們就站在彼此的正前方。

葉程從未有過這種感受，他嚴肅的唇角微微放鬆，抿起一抹淡笑。

寧栗見了，也對他展露溫暖開朗的笑顏，並輕輕揮了揮手。

隨後，兩人隔空快速的筆畫了一番。葉程向她展示懷中呼呼大睡的鳥禽，示意要還給她，而寧栗一瞧，慌張地向他低頭道歉，但又接著搖頭擺手，意指先別急著還，讓他抱著，葉程點了點頭，寧栗向他拱手致謝。

短暫的交會時刻，很快便被正事打斷。

「怎了，程弟？」發覺葉程沒跟上，葉羿急忙轉頭確認，「遇到熟人嗎？」

「啊，沒什麼。」葉程向前跨了幾步，長腿立即追上了葉羿，「見到牠的主人了。」

「見到了？」葉羿驚訝地往回一看，但什麼都沒捕捉到，「誰啊？這麼神秘！」

「一個朋友，改日再介紹你們認識。」

「好，你說的！」

另一邊的寧栗，也正巧遇到感興趣的客人，連忙和寧恩平一同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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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何物？」

但出聲詢問的，是一位寧栗不曾想過會在此時重遇的人。

＃

認出來者的寧栗，笑容瞬間逐漸淡去，她的胸膛一片透涼，杏眼僵直的盯著對方。

寧恩平還沒察覺情況，仍十分盡責的亮出攤販上的防曬膏，積極地向來客說明，「客官，這是百樂商行新商品，防曬膏，擦上去不只能防曬，還有保濕潤澤的效用⋯⋯」

話說到一半，寧恩平後知後覺的發現了。

寧栗不再開口，甚至沒了笑容，臉色非常凝重，他從未見過寧栗這副模樣，內心不禁有些緊張。

──這人，跟四姐有什麼過節嗎？

寧恩平停下話語，帶了點防備意味的盯著來者，畢竟身為家中男子，他自然得挺身而出。

「四姐，妳若不歡迎這位客人，我這就趕他走。」寧恩平低聲地在寧栗旁邊說道，雙眸警戒的盯著。

然而，寧栗卻搖了搖頭，杏眼仍停在客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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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平，休得無禮。這是天律司司主，屏歡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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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緊繃的開口，道出了震撼驚人的話語。

＃

距離上次面對面，已是兩年前。

不，對屏歡來說不只兩年，而是將近三十年。

畢竟，他拋棄慕容雨的身份，重新活了一遍。

今日的他身穿一襲輕便的白衣，腰間配掛天律司司主的令牌，雖然今天非上職日，但礙於武舉的關係，依舊需識別身份，以免起不必要的誤解。

「⋯⋯司主大人。」

站在寧栗身旁的寧恩平，有著與寧栗相似的眼神，他低頭拱手，十分恭敬的向他問候。

在屏歡的記憶裡，寧栗的印象其實並不清晰。他與寧栗初見於大雨過後的山洞，且時辰已晚，天色很深，他當時無法看清楚寧栗的輪廓，只記得她的嗓音、氣味和與人對談時的氛圍。

再加上，屏歡不能預知御主的未來，所以在他的夢境裡，寧栗從來不曾出現過。

如今兩人時隔多年重逢，屏歡總算得以仔細凝視她的臉龐。她眉眼秀氣，雖非絕色之美，但溫潤如玉、獨具韻味，膚色健康自然，明亮動人的杏眼，流露精明、慧黠和清澈的神色。

這就是目前世界上，唯一知道他「真正」身份的人。

屏歡放在背後的指尖微微縮起，捏住了衣角。面對寧栗，他的心境相當複雜。他一方面感激她過去的慷慨相助，完成了他當時的心願，一方面卻也相當忌憚，且防備著她。

原因很簡單，正是因為她力量強大，強到足以扭轉自己至今為止所佈的局。

所以，他萬萬不可讓此事發生。

「司主大人，不是來跟小的買東西的吧。」

寧栗清亮的嗓音撥動屏歡的意識，他細長的眉眼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嘴角露出一抹看似禮貌，實則僵硬的微笑。

「確實不是。」屏歡輕柔地說道，稍微上前靠近了半步。

透過日正午時的光線，寧栗能隱約從屏歡的髮髻之間瞧見，他那帶有東揚血統的棕褐色髮絲。為了融入南禾國民，他似乎相當費心的挑染，遮蓋異於南禾的髮色，也隱藏了自己的東揚身份。

——見他出現於此，寧栗便知大事不妙。

屏歡是幽荼神的御主，不只能預知未來，更是象徵智慧的神尊。他的一舉一動，都充滿算計和鋪陳，絕非表面看上去的簡單。

但寧栗雖能看見世界的各個角落，可卻看不見屏歡，因此難以掌握他的動向，無法破解他的計謀。

如同屏歡無法預知寧栗一樣，兩人皆為神尊的御主，力量相互牽制，且都是對方的死角和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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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邀請姑娘，與在下到茶樓一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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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歡流露誠意的口吻，卻同時踩下了寧栗心中的警惕防線。

兩名御主的對峙，即將拉開首局。

＃

溫茗茶樓。

如其名，為漕運總督，溫濯良的家族所開，就在皇城旁邊的熱鬧東市，諸多在皇城上職的文官們，非常喜愛到此處喝茶閒談，就連皇親國戚們，也時常光顧。不知不覺，便成了京城中文人學士們，非常喜歡造訪的茶樓之一。當然，茶葉都是跟暗樂坊買的，所以寧栗對此處並不陌生。

「姑娘，請。」

她把攤子交給寧恩平，自己隨屏歡走入茶樓內。

有別於外頭的市井景象，茶香沁入鼻尖，樓中坐滿氣質溫潤的文人雅士，與操練廣場散發的武人剛強截然不同，讓人心境平順，暫時忘卻緊繃的煩憂。

「公子和姑娘想喝點什麼？」

兩人坐在窗邊的座位，既能看見街巷動靜，也能觀察樓中情形。

「薄荷茶，謝謝。」寧栗看向招呼他們的小廝，「這位公子也是。」

「好咧。」小廝一離開，寧栗的臉色便瞬間凝重，她盯著眼前神秘，又目的不明的屏歡，雙手緊緊蜷縮。

見她如此緊繃，屏歡主動露出微笑，細長眉眼隨之眯起，給人溫順親善之感。

「許久未見了。」他輕聲說道，「說來慚愧，我還不知如何稱呼妳。」

寧栗並沒有回以笑顏，依舊嚴厲警惕的直視著他。

「小的叫寧栗。」她說道，「司主大人想與小的一敘，是為何？」

「自那時一別，我們已多年未見。」屏歡回道，「我想親口表達感謝。妳不只救了我，也救了我的親人摯友們。這份恩情，我無以為報。」

他毫不避諱的提及洞口的相遇，以及她順應他的請求，改變他的命運走向。

「大人不必言謝，這是小的應盡之責。」

於此同時，茶葉送上了桌，沁涼無比的薄荷香氣，緩和了她現在的緊繃情緒。她熟練地將茶葉倒入壺中，並在確認爐火的溫度之後，蓋上茶壺，任它烹煮。

「姑娘鮮少出沒京城。」屏歡瞥了茶壺一眼，接著言歸正傳，「此次回京，是因為太和節慶嗎？」

「司主大人不必繞圈子問話。」寧栗語氣直接，雙眸望著他，緊繃凝重的道出關鍵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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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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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簡潔俐落的一句話，卻涵括了屏歡的所有行徑。

他唇角微微一僵，細長眉眼漸漸失去笑意，對談相視之間，他解答出了之前無法解釋的疑問。

——安香吟原來在她手上。

恍然大悟的心情，很快被忌憚敬畏取代。

——這就是為何我找不到安香吟，也入不了她夢中的原因。

屏歡的手指緊緊捏住衣襟，關節用力的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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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果然，不能待在這裡。

＃

「妳昨夜，聽見我與公主的對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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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心中掀起大浪，屏歡的臉龐依舊面不改色，語調輕柔平順，讓人看不出破綻。

「是。」寧栗說道，「無論你在盤算什麼，都不應牽扯到無辜人命。」

她話語一落，旁邊的茶葉便發出了滾水聲，她只好停下對談，伸手處理煮好的熱茶。即便兩人的對話走向不愉快的氣氛，她依然客氣的替屏歡倒滿一杯。

「南禾看似繁華鼎盛，實則暗潮洶湧。一旦衝突迸發，就會分崩離析。」屏歡望著眼前的茶杯，語重心長地說道，「我雖靠獨特的天賦，和幽荼神的眷顧爬到如今的地位，但我仍必須為了生存選邊站。過去，我與函王、懷安公主共同在萬法殿學習，有同窗的情誼，自然就走得近了一些。」

「所以為了爭權奪利，你便做出這些事情嗎？」寧栗語氣尖銳，壓抑心中的不悅，「你在朝為官，身不由己，我能理解。但我很清楚，你不可能甘願受人牽制。以你的資質，另謀他主並不難，不是嗎？」

「所以姑娘的意思是，我的同窗，並非最適合南禾的君主？」

「若他真適合，太子就不會是旁人了。」

「但還沒傳位之前，一切都還不能作數。」

「可分明就有其他方式能達成你心中所想，不是嗎？」

兩人充滿火藥味的對談，如同一旁燃燒中的煎火，炙熱又危險。

「姑娘，我今天來與妳一敘，就是要提醒妳——」

屏歡不打算再與她爭辯，基於過去的緣分，和對寧栗的恩情，他決定發出最後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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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要再過問，也莫要再插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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