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禾記 - 56

天色漸暗，寧栗依舊被葉錚關在老舊的小房間內，桌前擺著第二壺熱茶。

她的脣瓣紅腫疼痛，杏眼怒瞪著葉錚，面對葉錚的攻勢，她毫不退縮，也不見任何懼色。

「我看游公子所圖的⋯⋯不只這個吧。」

寧栗緩過疼感，扯著緊繃的嗓子低聲說道，提出質疑。

「此話何意？」葉錚稍微揚起眉眼，好奇地反問，面色從容。

「若只是要簽個名、畫個押⋯⋯只需打暈我，拿印泥沾我的手指，直接就能完成。」寧栗難受的吞嚥了一口，口腔內的燙傷處隱隱作痛，「但你卻沒這麼做⋯⋯代表，你還別有所圖，是不是？」

聞言，葉錚嘴角上揚勾起，露出陰冷的微笑，眼神毫無情緒。

「寧栗姑娘聰慧過人啊。」葉錚溫和的低語，「其實我真的對妳腦袋瓜的創意想法，非常感興趣。想與妳合夥做生意，並不假。不過⋯⋯」

葉錚稍微傾身向前，寧栗立刻渾身不適的往後一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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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對百樂商行更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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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話一出，寧栗震驚的怔住，總算理解葉錚真正的意圖。

──他竟然想搶百樂商行？

──這傢伙是想錢想瘋了嗎？

寧栗的反應恰如葉錚所料，他側了側頭，擺出若有所思的模樣，柔和的娓娓道來：

「你們是南禾國內首富之家，生意版圖遍佈各地，利潤豐厚，還逐年上漲。尤其是位在榮華城的暗樂坊，生產茶葉、蔗糖和蜂蜜，品質良好又價格合理，成功壟斷了其他同行，可說是支撐南禾財政的重要命脈。」

他的手肘靠在桌面上，衣襟蓋住了卷軸，笑容逐漸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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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龐大的產業⋯⋯只靠妳一個姑娘家擔任坊主，不太合適吧？」

＃

在葉錚表露了意圖和目的之後，寧栗終於徹底弄明白自己所陷的危機了。

黑市被查抄，龐大的金流瞬間掏空，葉錚、梁王與皇后為了補上錢坑，原本打算操弄房價賺取其中的暴利，但不知為何，似乎等不到房價波動，就出手在商道強徵過路費，引起民怨和太子的注意。

而寧栗為了保護百樂商行不受其害，出手設了局，丟出西莒聖石作為誘餌，讓銀月樓與過路費扯上關聯。按照太子的行事作風，勢必會一網打盡，不留任何後患，因此，失去過路費這個錢流，是遲早的事。

葉錚將寧栗綁於此處，一方面是不讓她有機會前去京兆府作證，另一方面，便是要強奪她手裡的巨額資產，以及暗樂坊的經營權。

──原來是這麼回事。

想通事情原委的寧栗，鬆開了緊皺的眉頭，她向後靠在椅背上，調整自己的呼吸，穩住躁動的心緒。

「原來游公子是想要本姑娘的錢財。」

寧栗扯著緊繃的嗓子，清亮的聲音呈現嘶啞的狀態。

「既然你有求於我，應該表達一點誠意吧？」寧栗嘴角皺起，態度強硬，「把我關在此處，還拿茶水燙我，這是你求人的態度嗎？至少也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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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下向我磕個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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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栗挑釁至極的發言，瞬間抹去了葉錚唇角的弧度，他漆黑如墨的鳳眼一僵，從未想過寧栗會有如此反應。更準確的說──是從沒遇過任何人，有過她這樣的反應和態度。

「事到如今了，妳還搞不清楚狀況嗎？」葉錚的語氣變得陰沉，面色不再溫吞柔和，嘴邊更是沒了笑容。

「我看，游公子誤以為我是一般的京城姑娘了吧。」寧栗兩眼輕蔑的瞪著他，「綁架、威脅，再動個粗，就認為我會因為害怕，而交出你想要的東西。可惜了，本姑娘不是普通女子，你可得換個方式才行了。」

葉錚的手逐漸縮成拳頭，表情浮現了慍怒，鳳眼陰沉無比。

「但我料你也不敢再做什麼。」寧栗語氣輕挑，神色嚴厲，「本姑娘是百樂商行的探貨郎，南禾首富寧家的四小姐，雖不是什麼名門大家，也非皇親貴胄，但名聲響亮，人脈也很廣。若我出了任何差池，只怕游公子也很難全身而退。」

「一個商賈之女，也敢要脅我？」葉錚嘴角一扯，雖沒向寧栗吐露真實身份，但他可是皇子，身份崇高，地位尊貴，豈是這區區商女能拿捏的。

──我且看看你下一步要做什麼。

寧栗方才所言，全是刻意為之。

她當然知道葉錚是金尊玉貴的六皇子，自己在他眼裡，根本如同螻蟻一般，要殺要剮，一句命令就是。

但她更清楚，現下他們面臨窘迫的情況。

黑市被抄，銀月樓被京兆府追查，太子緊迫盯人，陛下又下聖旨剿滅四海幫，局勢對葉錚等人而言非常不利，倘若此時再多出其他的把柄，只怕會萬劫不復。

鏗鏗。

於此同時，房門被推了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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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直接娶了妳，再把妳弄死不就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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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入房中的不速之客，語帶輕蔑與鄙視，猶如惡靈一般的現身。

梁王，葉執。

只見，他步伐穩健的走向自己，身後與葉錚一樣，都跟著一位護衛，和一名術士。作為嫡長皇子，又穩坐豐饒富裕的錦縣，梁王自帶高傲的氣場，臉上的笑容自信得意，看似和藹親切，但實際上眉眼神韻之間，總夾帶輕蔑和鄙視。

寧栗震驚的仰首側頭，胸膛和背脊瞬間發涼，那是來自她精準的直覺──此人絕非善類。

──真有你的。

寧栗緊繃的吞嚥，望著他逐步靠近，最後停在葉錚旁邊，葉錚立刻起身讓位，尊卑地位一眼可見。

──我倒是沒想過這種惡劣的方法。

「沒想到百樂商行的探貨郎，竟然就是寧家四小姐。」梁王揮動衣襬，姿態端正挺拔的坐了下來，直視寧栗的眼眸，葉錚順從安靜地站在旁邊，將話語權交遞給梁王。

「嗯⋯⋯長得雖不算豔麗貌美，但也是清秀標緻，至於身材嘛⋯⋯」他掛著虛偽至極的笑容，雙眸掃視了寧栗一回，視線裡充滿侵略和無禮，「不過，有百樂商行這雄厚的錢財當作嫁妝，不虧、不虧。」

寧栗感到荒謬，忍不住側頭冷笑了幾聲，扯動的紅腫唇角十分刺痛。

「你在說什麼？」她語氣依舊強硬，杏眼毫不退縮的反瞪著梁王，「看你這把年紀了，絕不缺妻子或愛妾，甚至孩子都可能已經生一窩了。怎麼？為了要我的錢，這種手段都使得出來？不怕你家妻妾不高興嗎？」

「哎唷，還挺伶牙俐齒的啊？」梁王卻被她的反應逗笑了，望向一旁的葉錚，「難怪六弟跟她折騰了這麼久，真是辛苦你了啊！」

眼下，寧栗只想趕快離開此處，她已經失去耐心了。

她瞥向案桌旁的窗櫺，透過縫隙透進的光線逐漸減少，推測可能剛入酉時，而葉錚的護衛也正取了火源，開始在房間內點亮蠟燭。

據她的推算，蒼衡神預計在亥時回到京城，寧栗可不能一直被關在此處，否則蒼衡神定會啄破她的腦袋。

事實上，擁有神力的她若要離開，易如反掌，只是現下她選擇留在此地，只為一個原因──

拿到證據。

既然都已經被關鍵人物綁架至此，還得知他們的目的，倒不如一鼓作氣，順便把證據拿到手再離開，才不枉費自己受這些罪。

「寧栗姑娘，你可知我跟這位是何人？」

梁王笑了笑，打趣的問著，手指著一旁站立的葉錚。

聞言，寧栗收回視線，再次充滿敵意的瞪向梁王，杏眼流露煩躁和厭惡。

「無論你們真實身份為何，你們的行為已經說明一切。」寧栗語帶嫌棄的批評，「若你是打算拿身分來壓我，儘管說吧，我來表演一下，滿足你們的虛榮心。」

她毫無保留的直白言詞，讓在場的護衛與術士們無不心驚，紛紛神情緊張的望向梁王與葉錚。

他們兩人可是身份尊貴的皇族子弟，放眼南禾國內，甚至他國之人，都不敢對他們如此無禮，但眼前這位小小探貨郎，一介商女，卻大言不慚的羞辱，簡直找死。

「寧栗姑娘，妳確實女中豪傑，無所畏懼。」

不過，梁王也非省油的燈，他依舊維持虛假的笑容，語氣和緩地道出危險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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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妳的家人⋯⋯也會像妳一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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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話一出，徹底踩下寧栗最後的底線。

她雙手握成拳頭，緊捏著衣裙，胸膛的血液大力的跳動，憤恨與惱怒之情擴散至每一條血脈，幾乎要從皮膚噴發而出。

梁王見她如此反應，笑容的弧度更加上揚，惡意的視線流露輕蔑。

「我有幾個想法，說給妳聽一聽。」梁王提高語調，像在刻意顯擺，「第一種，是我明日便去府上提親，要求暗樂坊當作嫁妝，把妳娶回來之後再殺掉，暗樂坊便順利成章成為我的產業。」

寧栗縮緊膝上的拳頭，牽動她全身的肌肉，氣得微微發顫。

「第二種，我派人潛入寧家，給妳的父母下毒。」梁王比出二的手勢，道出更加狠毒的言論，「然後要求整個百樂商行，都劃分成我的資產，否則不給解藥。」

語畢，梁王傾身靠前，故作姿態的問她：「如何？妳比較喜歡哪一種？」

寧栗怒視著他做作又虛偽的嘴臉，火氣上升至最高點，巴不得一刀砍死他，再把葉錚也砍死，用最直接暴力的方式結束這一切。

但闖蕩遊歷多年，又是黑鷹組織首領的她，並非輕易受到牽動之輩。

「都是好計策啊，大人。」

寧栗忍下滔天之怒，微微扯動發疼的嘴角，露出一張惱火的笑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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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預計何時開始執行？明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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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她竟不受影響，梁王原本從容的態度，也突然僵住了。

──果真是奇女子。

安靜站在一旁的葉錚，也忍不住驚嘆和忌憚，鳳眼警惕謹慎地盯著寧栗。

──她是當真不怕，還是認為大哥不會下手？

「好膽識、好膽識。」梁王勾了勾笑容，稍微僵硬地退後了一些，靠在椅背上，擺在桌面的指腹微微搓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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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如此⋯⋯那我就兩個計策同時進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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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的，梁王吐露地獄般的惡言之語。

正式向寧栗，也是江湖最著名的情報組織，黑鷹徹底槓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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