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禾記 - 39

閔騰是在離開皇宮，決定遊走他鄉、四處行醫的時候，第一次接觸到懷息神。

那時，他剛結束柳太醫的葬禮和後續儀式，便打算先去神尊寺廟祭拜、祈求平安之後，再踏上自己的旅程。

可沒想到，他身後卻從此跟了一頭漂亮氣質的棕鹿。

無人能看得見，唯獨閔騰可以。他感到十分奇怪，卻也不敢隨便開口向旁人說起，一方面擔心被人當成瘋子，另一方面，則是有股直覺告訴他，此鹿非比尋常。後來，隨著閔騰醫治的人增加，他的醫術和經驗也隨之提升，而那頭鹿始終跟在自己身邊，像一頭安靜乖巧的寵物一般。

漸漸地，閔騰發現自己出現了一些異常的現象。

他開始能不費吹灰之力，輕易了解病人的狀況，且很快便能找出解方，對症下藥。

再來，他發現自己愈來愈不需要睡眠。

從原本需要休息五個時辰，到後來愈縮愈短，到如今可以不眠不休，整日清醒。

這也是為何他能在夜半丑時於京城郊外採藥，並發現遇難的朱曜和梁王，順利救他們一把。

而最近，他竟能與棕鹿共享意識，得到祂腦海中的豐富經驗和力量，他這才恍然得知，原來這頭棕鹿就是懷息神，而自己，則是祂選中的御主。

一切奇遇，簡直超乎閔騰所想，令他驚奇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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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兒身子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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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問診，閔騰給于夕吃了一顆藥丹，他雖百般不願，可由於徹夜暢飲過於疲倦，他乖乖吃了一顆後，便倒頭呼呼大睡了。

在門外等候的于相平，立刻將他帶去自己的書房詢問詳情，並屏退下人。

「尚書大人想聽什麼答案？」早已掌握事實的閔騰，坐在于相平的對面，試探性地反問，「在下皆可配合。」

聞此言，馳騁官場多年的于相平，立刻便明白閔騰確如其名，是名極度優秀的醫者。

過去多年，于相平秘密請了許多已致仕的太醫，前來替于夕看診，可所有太醫都告訴于相平，于夕十分康健，只需少飲酒即可。于相平雖心有不甘，可卻不能道出實情，只能遙望兒子縱慾逍遙，自己焦慮難安。

「但說無妨。」于相平強迫自己鎮定，但身子卻不經意地向前傾，「你是陛下的御醫，深得陛下賞識與信任，我便信任你。」

「好。」閔騰微微點頭，視線映入了在桌邊好奇嗅聞的懷息神。

只見，祂那雙彎曲有型的鹿角上，散發出淡色金光，就像點綴在寺廟裏的燈火，給人溫暖和欣慰，但同時卻與閔騰接下來的話語，形成強烈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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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夕少爺，怕是只剩不到三個月的壽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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閔騰透過懷息神深入于夕皮膚底層的淡光，得知他體內有「兩股力量」在彼此衝撞與消耗。

一個力量充滿鬥氣，是習武之人淬煉而出的內功，另一個力量堅強穩固，是術士才有的術法之氣。

等於一矛一盾，同時住在于夕的身體中。

這會營造出他身強體壯的表象，但真實探究之後才會發現，兩個相反的氣息不停對抗，最終只會耗損掉人的精神力，走入死亡的結局。

閔騰不知道為何于夕的體中，會有兩股相反的力量──但他能確信的是，武功和術法是相反的存在，不得相容，且彼此對立。

直至如今，並無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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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燕王殿下派人來尋閔郎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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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外頭等候的管事，有些緊張地打斷了于相平和閔騰的對話。

本來于相平表情慍怒，可一聽見燕王二字，便強迫自己鎮靜下來，立刻起身。

「多謝閔郎中。」于相平拱手低頭表示感激，但仍夾帶一絲希望的問道，「我兒，可還有得救？」

閔騰隨即起身，拱手回敬于相平，但唇角微微一皺，琢磨了一會。

「在下無能。」閔騰語氣沈重，「尚且需要一些時日，才能給尚書大人答覆。」

「⋯⋯好，我知道了。」于相平明顯失落不已，但仍強撐著表達理解，「郎中慢走，別讓王爺久候。」

「在下告辭。」

閔騰頷首道別，雙眸瞥了一眼仍在四處嗅聞的懷息神，見祂戀眷不捨、徘徊在于相平周圍的模樣，閔騰感到有些心酸。

因為他知道，最為落寞的莫過於懷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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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寧栗姑娘怎會突然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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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于相平的府宅後，閔騰接著來到了燕王府，並從派來接他過去的府上管事，姜三嘴中得知，寧栗姑娘受了傷，如今正在燕王府上休養，而燕王擔心寧栗姑娘的傷勢，特地請閔騰前去再行醫診。

從于相平的長子，于夕反常的身體情況，再到無故受傷的寧栗，都給閔騰一種不尋常的直覺。

「一言難盡。」葉程站姿筆挺，與往常一樣冷靜沉穩，「閔郎中請進吧。」

此刻的兩人站在偏房外頭，葉程伸手敲了敲偏房的木門，裏頭接著傳出了寧栗十分沙啞的回喊：

「⋯⋯在！小的在呢。」

一聽就是剛睡醒。

葉程忍不住皺眉吐息，無意識地搖了搖腦袋，接著低沉的說道，「我請閔郎中過來了。」

「⋯⋯什麼？」房內的聲音相當驚恐，「等、等等！王爺稍等一下，小的不需要再看診了，昨日已經看過了，不必再麻煩閔騰郎中——」

「人已經到了。」葉程不耐煩的出聲打斷，「妳是吃完午膳又倒回去睡午覺，所以不想看診嗎？」

「⋯⋯我我我沒有！」房內的聲音十分心虛，明顯被葉程說中了。

他眉頭皺得更深，只差沒有一掌打破這扇木門。

「閔郎中見笑了。」他側頭看向閔騰，恰巧對上閔騰努力壓抑嘴角的表情，「我直接進去叫醒她。」

「王爺⋯⋯」閔騰無奈的制止，有意無意地嘆道，「您對寧栗姑娘真是上心。」

葉程聽了，雙眸微微一愣，接著流暢的回答，「那是自然。」

他理所當然的語氣，無意間營造出一股說不清的氣氛，可他本人卻毫不自知，只認為寧栗受傷，自己也有幾分責任，勢必得細心照料。

「王爺、郎中請進！」

此時，房內清脆嘹亮的聲響，再次拉回兩人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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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閔郎中，真是麻煩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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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到偏房內，寧栗已套上外衣，但頭髮並未整齊梳理，而是隨意紮了個低髮髻，自然樸實的模樣令閔騰為之一笑，但一同進房的葉程，卻再次皺眉嘆息，唇角微微抽動，似是在壓抑滿嘴的吐嘈之語。

「王爺⋯⋯您吃飽怎不歇一會？」寧栗感受到葉程的視線，趕緊尷尬地問道，「我跟閔郎中在這兒就行了，您去忙您的⋯⋯」

「王爺，請您放心。」閔騰放下醫包，擋在寧栗面前，恭敬的向葉程拱手說道，「小的必定仔細診治。」

「好。」葉程的表情稍微放鬆一些，「交給你了。」

語畢，葉程便率性的轉身離開，而站在門外的姜三，則是順手替二人關上房門，自己安靜聽命的守在房門外，隨時等候差遣。

少了葉程威嚴的氣勢，偏房的空氣變得稍微鬆散許多。

閔騰拉了一張木凳，放在寧栗的床榻前，並輕輕的抬起她受傷的腿，放在木凳上頭，自己則坐在另一張小椅子上，捲起她的褲管檢視傷口。

只見，拆下繃帶後的皮膚浮現青紫的瘀傷，馬蹄所踩之處較為暗紅，閔騰目測腫脹程度推斷，雖未折斷，但腿骨必是有些裂痕。如此傷勢，只怕行走時會十分刺痛。

「我先替寧栗姑娘排解瘀血。」閔騰起身，一邊熟練的拿起細針，一邊說道，「額上的傷我稍後再看。」

「額頭的不必看了。」寧栗聳肩，樣態輕鬆恣意，「那是我自己撞的，一點皮肉傷而已。」

「自己撞的？」閔騰詫異的追問，「為何？」

「一言難盡。」她無奈的搖了搖頭，說出和葉程一樣的答案，「總之，閔郎中不必多慮，簡單看一看就可以了！還有其他更需要您的人，我這只是小傷。」

被她這麼一講，閔騰也不好繼續追問，只能認份的施針，竭盡所能替她舒緩腿上的瘀血，並語重心長地叮囑道，「被馬踩到，可不是玩鬧的。妳腿沒斷，已是大幸，務必好好休養。」

「是是是。」寧栗乖順的點頭，雙眸朝窗台一瞥。

現下正值申時，天色仍十分晴朗明亮，外頭微風徐徐，氣候涼爽舒適，寬敞貴氣的王府中散發安穩的靜謐氣氛，並穿插著庭園的鳥鳴花香，讓人在這壓抑緊繃的京城風氣中，能獲得些許喘息。

在王府放飛的蒼衡神，此刻也決定回房歇息。祂輕盈的飛入窗台，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羽毛，並看見寧栗正在接受閔騰的診治。祂眨了眨英氣的圓眼，瞄向窗台邊的另一個身影——

那是雙眸溫潤閃耀，靠在窗邊嗅聞自己鳥爪的棕鹿，懷息神。

一鳥一鹿，就這樣在事隔百年之後，巧妙地在偏房的窗台重新相遇了。

祂們互相觸碰鼻尖，欣喜不已的交換彼此經歷，畫面十分和諧可愛，但卻也發出了一些躁動聲，引起閔騰的注意。他停下手中針灸的動作，稍微側頭確認聲響，卻被所見的場景徹底衝擊。

「——！？」

他下意識地轉過身，作勢要站起來，可卻不敢輕舉妄動。

——怎麼回事？

他茫然不解地盯著一鳥一鹿，互相交流的樣態，心中充滿困惑。

——為何寧栗姑娘的寵物鳥，看得見懷息神？

而望見閔騰這番反應的寧栗，嘴角微微一笑，並有些刻意的開口問道，「怎麼了，閔郎中？」

「嗯？」閔騰肩膀一縮，急忙轉回頭來，「喔⋯⋯沒事，沒什麼。」

他繼續轉動細針，熟練的進行診治，但心思卻懸在半空中，無法克制的留意窗台邊的動靜。

過了半晌，針灸結束。寧栗的腫脹明顯消緩了不少，暗紅的跡象也減輕了一些，接著，閔騰重新替她用自己調配的藥膏繃帶，重新包紮了腿部的傷口，沁涼的中藥立刻透入寧栗的皮膚，舒緩了刺痛的不適感。

「多謝郎中。」寧栗拱手致謝，露出自然的微笑，「您果真醫術了得，我覺得舒服多了。」

「不必言謝，這是閔某應做的。」閔騰拱手回禮，但滿腹的疑問不吐不快，他猶豫了許久，總算鼓起勇氣開口問道，「寧栗姑娘⋯⋯敢問您的寵物鳥，是何處得到？」

他剛問出口，便立刻感到後悔。

自己沒來由的提問，就算寧栗答覆了，他也不知如何往下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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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你的懷息神一樣，自己遇上的。」

可他沒想到的是，寧栗清晰透亮的嗓音，竟淡淡的道破自己深藏已久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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