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禾記 - 25

「我們換個話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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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樓內，屏歡與寧栗這桌的氣氛，相當凝結窒息；兩位御主分別站在不同立場，既不能達成共識，卻也無法制止彼此的行動，可說是陷入了僵局。

屏歡拿起滿杯的熱茶，應了寧栗的好意，飲了一口。

寧栗垂下視線，緩和自己動搖與起伏的心緒，並伸手再煎了一些茶葉，轉移注意力。

「今日，對街的御武堂操練廣場，正在進行武舉甄試。」屏歡說道，「我見姑娘沿街叫賣做生意。妳本是商人嗎？」

「小的是百樂商行探貨郎。」寧栗望著茶壺，平淡的回應，「家族經營六座主商坊，旗下近百間分舖遍布京城與北邊縣城。」

深知彼此秘密的兩人，卻在此刻進行了聽來相當疏遠、陌生的對談，顯得十分突兀與詭異。

「百樂商行。」屏歡低聲呢喃，意味深長的放下茶杯，「這便是妳四處遊歷的原因嗎？」

「是。」寧栗算準烹煮時機，拿起滾燙的茶壺，放到一旁擺涼，「我於各地探尋罕見珍寶，學習各國文化特色，與他們交流往來，並將這些想法帶回百樂商行。」

「有趣。」屏歡微微一笑，細長眉眼變得溫和，「與蒼衡神的性格十分相像。」

聽見他提到蒼衡神，寧栗心中相當不舒服。

她不希望與屏歡談論到神尊。

尤其在她知曉屏歡所做的行徑，又經歷方才僵持不下的對談之後，她心中充滿黏膩與不適——那是價值觀的衝撞，是種無法理解彼此的無力感。

「吃東西嗎？」

寧栗壓下心中的情緒，主動提議，也順便替自己轉換心情。

「好。」屏歡輕點頭，並伸手向一旁的小廝招呼。

在兩人點餐的過程裡，寧栗放在膝上的手一直蜷縮，她無法鬆下戒備，腦海不斷推測與思考。

倘若屏歡出現於此，定是別有用意，但他的目的為何？

就目前來看，他並不打算向自己坦白道出，而是要求自己不要過問。

既然如此，他與自己同坐於此，卻沒打算坦露心聲，那便只剩一個目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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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算暫時限制自己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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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菜了，客官請小心燙！」

不到半會，兩份熟食上了桌，香氣奔騰直撲寧栗的鼻尖，雖喚起她飢腸轆轆的腹部，但卻吹不散她此刻的警惕和戒備。

屏歡拿起桌上的餐具，並順勢給了寧栗一副筷子，動作自然流暢，彷彿兩人早已是多年熟識的朋友。

「趁熱吃吧。」屏歡瞥了寧栗一眼，注意到她毫無笑容的模樣，「過一會，我會給妳解釋清楚。」

他平淡的點破寧栗的憂愁，但卻絲毫沒有令她安心，反而加重了。

她的手指緊緊蜷縮，關節疼的發顫。

她從未感到如此不安。

望著屏歡自然用膳，以及街道邊一如往常的模樣，她胸膛的黏膩感愈發嚴重，仿若一雙大手勒住她的喉嚨似的，逐漸難以暢快呼吸。

「你打算做什麼？」

好不容易張了嘴，寧栗幾乎用盡氣力，才吐出這句話。

「應驗我的預兆。」

屏歡沒有躲閃，沒有避諱，自然的姿態就像在閒聊一般日常，但寧栗卻聽得臉色逐漸發白，眼眶微微模糊。

「⋯⋯什麼預兆？」她聲音不自覺顫抖，「跟武舉有關嗎？」

「不算有。」屏歡說道，瞥了她尚未動筷的餐食，「快吃點東西吧，姑娘。等會，怕是會更沒胃口。」

啪！

寧栗忍無可忍的拍了桌子，眼前的餐食溢出了一些，但她不在乎，她只想知道屏歡的言下之意。

「你刻意出現在此，邀我一敘，就是不讓我過去對面。」她幾乎篤信的說道，咬緊了牙根，胸膛因激憤的情緒震動飛快，「回答我，你是不是打算在武舉動手腳？」

見她動了氣，屏歡面不改色，繼續吞嚥嘴中的食物，不疾不徐地開口說道：

「我已經回答妳了，姑娘。我打算驗證我的預兆。但我不得透露內容，還請見諒。」

聞言，寧栗胸中的不悅添了更多的油火，逐漸燃燒了起來。

的確，屏歡不得向旁人說明預兆的內容，就像寧栗不得告訴旁人他們的命運軌跡一樣，這是御主的禁忌，但她卻很難不動怒，尤其在知道自己有能力制止，卻不得出手，只能旁觀。

她使勁力量吞下了熊熊燒起的怒火，並瞪向桌面的餐食，像在洩憤一般的拿起碗筷，毫無節制與矜持的張口吞咽，將食物塞滿整張嘴，並粗魯地咀嚼。

這局，是她輸了。

屏歡望着她自暴自棄的模樣，並沒有露出勝利或自滿的神情，而是同樣面不改色，自然流暢的繼續用膳。

＃

「下半場開始，請考生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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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剛至，司儀即刻宣告武舉重新展開，搭配響亮的銅鑼聲，考場的氣氛瞬間緊張了起來，眾多考生們經過一番休憩，氣色相對精神了許多，面對接續的遠射考試，他們的困難之處，便是刺眼的陽光，以及逐漸增大的北風。

十哥葉羿似乎仍被兩位公主纏住，葉程尚未看見他回來看台，但這並不影響葉程擔任主審官的本職，他雙眸銳利的盯著每一位考生，並隨時觀察場邊裁判，和場內的各個動靜。

作為培育南禾軍官主力的天衡劍派，此次也派出了幾名高徒坐鎮場邊，協助兵部維護考場秩序，當中包含了葉程的師兄，高緯與何延商。他們各個身穿天衡劍派的道服，腰佩專屬利劍，體格精壯，執行公務的同時，也相當享受觀試的過程。

不過，三大師兄中少了雲長門，使得畫面稍顯不協調。葉程憶起前些日子，雲長門在梁王的差令之下出城往東，不知緣由。葉程當時委託寧栗盯哨，可她並未告訴自己後續。如今，梁王、皇后與鄭氏在短短幾天中經歷巨大變故，雲長門若知曉了，立場是否會轉變？

還是說，他依舊選擇皇后，並藉由出城的這段時日，替梁王他們扳回一城？

現下情勢複雜，牽一髮動全身，葉程與太子對鄭氏可謂又愛又恨。一方面，希望他們垮台，交出佔據多年的核心資源，杜絕世族霸權、貪腐壓榨的行徑，可一方面又擔心少了他們的支撐，西部的州縣為了爭權奪利，將會陷入一片動亂，引發衝突。

總之，無論事情往哪一個方向走，葉程都非常不樂見。

「接下來進行馬戰模擬，請考生上前！」

司儀宏亮的宣告，告知遠射考試已告一個段落。由於站射的關卡，已淘汰許多考生，因此遠射的考程時間縮短，只花了一個時辰多，便全數考完。

緊接著是馬戰考核，場邊的兵部官員們將馬匹帶到廣場上，並根據葉程審過的名單發配。此次考核中，每位考生必須熟練駕馭馬匹，並同時射中場內的箭靶，或是持槍、揮劍對戰。

「王爺。」

此時，紀國公出現了。

身為兵部尚書，照理而言他應當與葉程同進退，並全場盯哨，可如今考試已過半天，他才姍姍來遲，且氣色顯得疲倦恍惚，完全不在狀態。

葉程瞥了他一眼，並未起身迎接，而是比了一下旁邊的副座，示意他入位。如此互動，看台內的兵部官吏們全都看在眼裡，明顯感受到葉程的不悅。

「我就不過問國公的私事了。」紀國公一坐下身，葉程便低沉地開口，像在警示一般，「方才見過薇姐姐，大致能猜出一二。」

紀國公面色凝重，雙手放在膝上，如坐針氈，姿勢彆扭，聽見葉程所言的他心知肚明。

──他猜出自己昨晚與懷安公主爭吵。

事實上，他與懷安公主的衝突，在皇族內部並不是秘密。

雖說皇親手足們，為了爭權奪利、拉黨結勢常會出現衝突與暗鬥，但面對此種家務事，都有個不成文的共識──保密。一方面是因為不想插手家庭紛爭，一方面，更是為了維護皇室顏面。所以這也是六皇子葉錚，不輕易透露自己與柔嬪窘境的原因，也是梁王一家落到如此分崩離析境況的主因。

「但若私事影響到國公的本職，我就必須問清楚了。」

葉程散發不同年輕外貌的氣勢，流露長年領兵作戰的穩重，就連年長他二十餘歲的紀國公，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甚至覺得頭皮發麻。

他扯出一抹尷尬的微笑，並僵硬的向葉程低頭，「⋯⋯是。」

見況，看台上的官吏們面面相覷，感受到葉程的陰冷氣場，紛紛不寒而慄。

「吱吱。」

但就在此時，葉程腿上的蒼衡神醒了過來。

沒有晃動、沒有噪音，也沒有觸碰，牠睜開銳利的鷹眼，彷彿感應到了什麼，站起蓬鬆的身子，尖刺的鳥爪踩在葉程結實的腿上。

「怎麼了？」葉程瞥向牠，語氣瞬間柔軟許多。

「吱⋯⋯」蒼衡神小聲的鳴叫，視線緊盯操練廣場內，如此異樣的反應，讓葉程產生了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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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看見了一雙紅色的眼睛。

＃

「嗚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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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之而來的，是一道淒慘痛苦的叫聲。

葉程看見操場中央，帶有紅色眼睛的男子，將手裡的長槍刺入另一名考生的胸膛，瞬間，場面見血，引起了周遭所有裁判、官吏和劍客們的注意，全體陷入了戒備與恐慌的狀態。

「暫停！」

場邊的裁判之一，兵部侍郎詹遠立即高喊，並率先拿起弓箭對準衝突的方向，精準地射出了一記制止紅眼男子的箭矢。但駕在馬上的紅眼男子，輕鬆敏捷地躲過了這道箭，並開始揮舞長槍，狂躁失序的大開殺戒。

場中陷入了一片混亂。

馬匹失聲驚叫，場邊官吏難以掌控，胸膛遭刺的考生墜馬身亡，其餘考生驚嚇無比。

「王爺，尚書大人，快先離場！」

負責維護葉程安危的賀榮，立刻大聲的一吼，並架起自己身上的弓箭，箭頭對準那不斷策馬狂奔，手持兇器的紅眼男子。

他俐落精準的射出一箭，瞄準了驚恐失控的馬腿，牠發出聲嘶力竭的喊叫，痛苦不堪的墜落倒地，而駕在其背上的紅眼男子卻不受影響，反倒敏捷的躍下，輕盈如毛，還不忘趁機多刺了一位逃亡的考生。

如此亂象，來得突然且毫無徵兆。

紀國公與其他兵部官吏們，紛紛往看台階梯的方向逃竄，唯獨葉程不為所動，蒼衡神飛至欄杆上，圓眼直盯場中混亂之景，並與葉程擺出同樣冷靜以對的姿態。

「王爺！」賀榮急躁地向葉程大喊，卻見他聞風不動，只得再次放上一支箭雨，瞄準動作靈敏又快速的紅眼男子，只可惜男子動作疾速，賀榮這次的箭被他躲閃了。

但並非只有場邊裁判，以及賀榮出手控制情況，坐鎮場邊的兩名天衡劍宗師兄，高緯與何延商立即飛奔上前揮舞手中利劍，與紅眼男子的長槍對抗。

高速的決鬥，常人根本無法追上，面對紅眼男子的失控之舉，兩名劍宗師兄展露強悍的實力，不一會便壓制了男子的攻擊，還成功毀掉他手裡的長槍，並砍了他一刀。

「嗚噗！」

大師兄高緯充滿力量的刀劍，打在紅眼男子的腹部，銳利的劍氣掀起了場中的黃土，搭配男子的鮮血一同飛舞於空，畫面充滿張力。

「好！」驚險的時刻，似乎獲得了緩解。場邊的官吏鬆了一口氣，大聲地叫好。

可武力高強者都知道，紅眼男子尚未倒下。

——甚至，顯得更加癲狂。

仍在場中的高緯與何延商相互對視，兩人都察覺到紅眼男子的不對勁之處，手中的刀劍絲毫不敢鬆懈，反而握得更緊。

紅眼男子輕鬆地爬起身，手摸肚子，感受到溫熱的鮮血流竄而出。他並沒有喊痛，反倒望著沾滿鮮血的手，臉上扯出了一抹詭異的微笑。

——咻。

賀榮並未放過這個瞬間，他再次射出俐落的一箭，瞄準紅眼男子的頭部。

只可惜，模樣逐漸扭曲猙獰的紅眼男子，竟一把握住了他高速致命的箭，並輕易的將其折斷，充滿挑釁的丟擲地面。

危機不只沒有解除，還上升了一個層級。

「王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賀榮震驚的一怔，但並未自亂陣腳，而是再次架上箭矢，隨時準備發射，「那人是誰？眼睛為何是紅⋯⋯」

不等他說完，葉程伸手制止他的發問，雙眸聚精會神地盯著前方。

紅色眼睛。

當葉程見到這雙眼眸時，他便立刻聯想到早上與寧栗的對談，以及她提及大哥梁王遇襲的兇嫌，正巧指出了這項特徵，與不畏苦痛的反應。

「圍攻！」

場邊的兵部侍郎詹遠，宏亮的宣告戰術，場周圍瞬間被手持弓箭的兵部官吏包圍，御武堂的官兵，也立刻手持刀劍跑向廣場，準備支援高緯和何延商。

接下來的場面，猶如一場可怕的噩夢。

弓箭如暴雨似的射出，全部精準瞄向紅眼男子，可男子即使身中數箭，腳步卻穩如泰山，嘴邊的猙獰笑容更加劇烈恐怖。他一邊拔出身上的箭，一邊細品自己流出的鮮血，毫不畏懼眼前的威脅，反而沈浸在其中。

過於詭譎，不合常理的行徑，讓在場的官吏們慌了手腳，紛紛嚇得臉色發白。

就連經歷戰場的賀榮，也逐漸感到心驚膽跳，不知下一步該如何做。

場邊之人僵住時，唯獨高緯和何延商勇往直前，他倆發揮過人的劍術功底，一個主掌力道，一個具備穩固基礎，立即造成了紅眼男子的威脅。但即便身中數箭、血流滿地，紅眼男子的動作卻十分靈敏，比毫髮無傷之人還要更甚。

而他在閃避兩位劍士的攻擊之時，竟伺機甩了一些鮮血在他們的臉上。

「——嗚！」

灼熱的痛感瞬間襲上，彷彿遭到侵蝕一般，兩名劍士疼的止住動作，皮膚瞬間浮現紅腫、破皮，甚至腐蝕的可怖現象。

「鬼⋯⋯是鬼啊！」

此一現象，令場邊之人嚇得魂飛魄散，本想衝上前協助的官兵們，驚恐的腿軟跌坐，甚至發出了慌亂的叫喊，只想離廣場遠遠的，深怕自身也受到侵害。

原本井井有序的陣隊，瞬間失了章法，瓦解崩潰——

場內隨即亂成了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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