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昏暗而老舊的走廊上,空氣凝滯如厚重的牆垣。老式日光燈管發出微弱的嗡嗡聲,將學長、阿明以及那位神秘男子的身影拉得極長。
學長手拄拐杖,身體因情緒激動而輕微顫抖。他望向我,眼神中充滿了失望、痛心與自嘲。
「羅德,我原以為你與那些只會談論程序正義的警察不同,我以為你會站在我這邊。」
他沙啞地笑了笑,笑聲中滿是疲憊,「你也見識過組織的殘暴與冷血,你也清楚小婉是遭受他們何等殘忍的手段折磨致死!你明明親眼目睹了這一切,為何仍選擇站在警方那邊?職事公司所教導的那些守則,難道比一條人命更為重要嗎?」
我深吸一口氣,凝視著他那張因仇恨而略顯扭曲的臉龐,努力使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學長,正因為我見識過,我才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和阿明也變成與他們一樣的怪物。警方或許無法提供你理想中的結果,但是——」
「但是什麼?但是他們能主持正義?」
學長揮手打斷我的話,拐杖在木質地板上敲出沉重的悶響,「這麼多天過去了,警方除了抓到一個『蘭』,還做了什麼?甚至連警察局內部都被內鬼滲透得像個篩子!阿明躲在最隱蔽的牢房裡,我都能穿著制服把他帶出來,這樣的警方,你說他們可靠?他們連自己人都保護不了!」
學長向我逼近一步,壓低聲音說道:「羅德,你跟我提主人?跟我提職事守則第三條?即便那是你主人的命令,你也不必全盤聽從!你忘了我當年是如何栽跟頭的嗎?就是因為我對主人的命令照單全收,結果呢?他貪污落網,我這個當執事的被當成共犯調查、背了黑鍋!羅德,你清醒點吧,搞不好你那位高權重的江大隊長,背地裡也只是組織在警局裡豢養的一隻傀儡罷了!」
「住口!」我低吼出聲,拳頭緊緊握住。
我死死瞪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學長,你別太過分了!江毅絕不可能是那種人!他是怎樣的警察,我比你更清楚!」
「我知道組織的可怕,我也認為他們罪該萬死!」
我將視線從學長身上移向一旁臉色蒼白的阿明,「但把他們全部炸毀,根本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如果把他們全部殺光,誰來賠償那些家破人亡的受害者?如果人都死光了,誰來告訴大眾這一切的真相?難道要讓真相跟著水泥廠一起被埋入地下嗎?那樣的復仇,與組織的黑吃黑有何區別?」
我走向阿明,眼神中充滿了痛心:「阿明,你說你要為自己販毒的過去贖罪,你說你要為了小婉去死。但你最清楚小婉為人,她寧可自己承受痛苦,為的就是保護我們和警方,不希望無辜的人掉入陷阱。」
「她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再有任何人為她犧牲。不論是你,還是學長,如果未來的代價是你們的性命,那她在天上絕對不會瞑目!」
阿明聽後,緊緊咬著顫抖的下唇,眼眶泛紅,痛苦地低下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看著稍有動搖的兩人,我轉頭看向剛才與我打得不相上下的那名男子。他依舊保持著防禦的姿態。
「還有你。」我直視著他的眼睛,「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何要冒著被職事公司開除、甚至被通緝的風險來幫助學長,但既然你曾任職於公司,就該明白我們的本分是守護,而非毀滅。請你不要再陪著他們一錯再錯下去了……」
那名男子嘴唇微啟,正要開口說些什麼時,一陣突兀且刺耳的鈴聲卻猛然撕裂了走廊的死寂。
是我放在口袋裡的手機。螢幕在黑暗中閃爍著冷光,上面跳動著兩個字——江毅。
我當著學長和阿明的面接起電話,並按下了免持聽筒。我必須讓學長親耳聽見警方的進度,我必須證明江毅正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哥哥,我跟學長在一起,我們正在——」
「羅德,聽我說。」
電話那頭傳來江毅的聲音。但那聲音沒有了往日的沉著冷靜,反而透著一股令人徹骨冰寒的疲憊與凝重。背景音裡,是無數警車的鳴笛聲與警員們焦急的呼喊。
我整個人僵了一下,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哥哥?怎麼了?」
「『蘭』死了。」江毅的字句沉重得像是一塊巨石,狠狠砸在我們所有人心中。
「什麼?怎麼會?」
我震驚地看著亮著螢幕的手機,「他不是被關押在最內部的牢房,外面不是有二十幾個特警層層把守嗎?」
「十分鐘前,一名負責送飯的獄警突然拔槍,對著蘭連續開了三槍,全部命中要害。」江毅在電話那頭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無盡的挫敗。
「蘭當場死亡。而那名獄警在開槍後,立刻把槍口塞進自己嘴裡,飲彈自盡了。前後不到10秒鐘,我們連阻攔的機會都沒有。」
走廊上瞬間陷入了比死更寂靜的沉默。
線索斷了。唯一能指認組織最高層、唯一掌握著跨國核心洗錢名單的關鍵幹部,就這樣在警方的重重保護下,被以最慘烈、最決絕的方式徹底滅口。這意味著,警局內部的腐敗,遠比江毅想像得還要深、還要高。
學長冷冷地看著我,嘴角勾起一抹極度諷刺的冷笑。他雖然一個字都沒說,但那眼神分明是在對我進行最殘酷的審判:
看吧,羅德。這就是你信任的警察,這就是你口中所謂的正義與程序。在惡魔面前,你的規矩只是一場笑話。
手裡的手機還在傳來江毅那邊嘈雜的指揮聲,但是,我的思緒,在這一刻伴隨著刺骨的冰冷,沉沉地墜入了無底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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