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一樣的怪物 - 12 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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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裡一片漆黑。

房間盡頭，壁爐燒著熊熊火光，照著爐前的人。

黑色絨布沙發上，何霂言一手搭著椅背仰躺，另一手擱在小型的診療台上。

他身旁，穿著白衣的醫師神情專注，小心翼翼地為他處理手上的傷，一旁的護士一邊協助，一邊俐落地收拾地上穢物；而他敞開的雙腿之間，一名裸身男子半跪在地，竭力吸吮口中巨物，一會兒急一會兒緩，在皮肉與布料摩擦的悶聲中吹出不相襯的清亮聲響。

須臾，醫師道：「好了。」

何霂言舉起包好紗布的手，看著，然後揮了揮。

醫師與護士隨即鞠個躬靜靜離去，他身前的裸身男子動了下。

「不是叫你。」

何霂言說，壓下男子欲抬頭的臉。

唇舌舔吮的淫聲盈滿空蕩的房間，何霂言閉上眼，繼續腦中美景：

黑色上衣、黑色牛仔褲，紀冬予這天晚上穿了一身黑，合身的線條將他結實也修長的身材襯托得完美，上衣外頭他還加了件有腰身的灰絨西裝外套。守著禮數的性感更撩人了，而且，紀冬予的臀腿肩背，都遠比何霂言想像的精實多了。

想起紀冬予，何霂言就不禁笑起來，那顆自從進入私人會所後便持續緊揪的心臟也舒緩了些。他任憑美好繼續漫遊：紀冬予火紋的後頸、袖口底下隱約露出的肌膚、隔了布料的溫熱大腿、凝視著標靶的眼……

胯下那股溫熱的律動突然停住。

「繼續啊。」何霂言不耐道，又說：「別讓我看到你的臉。」

美好延續：他躺在紀冬予腿上，就像兒時幻想躺在母親的腿上那樣，而此刻真真實實不是妄想。於是他努力與紀冬予一番交心。他們靠得好近，說了好多也笑了好多，他好久沒有那麼放鬆了，不禁陷入愉快的沉眠，卻接著感覺到一個細微的動作——

他早就習慣的，所謂「細微的動作」，所以他抓起了紀冬予的手。

他不會放開。

他才不在乎紀冬予想做什麼。

他根本不在意任何人想做什麼。

他只要紀冬予就好了。

好想要好想要，從第一次見到紀冬予時他就知道了。

那也是個百無聊賴的夜晚，和他尋常的每一天一樣，林家的雙胞胎當家邀請眾當家去郊外的別墅宴會，可來者盡是些不入流的傢伙。他早早就酒也喝盡、人也摸膩，半醉之間，注意到了一個身影。

有著半身火紋的男人。

……該怎麼說才好呢？

這世上沒有比那更美的東西了。

彷彿天雷注定的一霹，直狠狠地落在男人的半身上，要讓惡魔與天使同時棲身左右，一釐米都不得退讓。

一般人的眼光太差，不懂得欣賞，何霂言好嘆息，可老實說這也不能怪人，因為火吻實在太可怕了，光是被火焰包圍就已經灼熱得讓人無法忍受，火苗上身更是疼痛極了，曾經還是少年的他完全承受不了，感覺就像是拖了整個地獄在身後燃燒。而且，尋常火吻下那些異色的、凹凹凸凸像是小蛇也像幼蟲蠕動般的疤痕奇醜無比，令人作噁。

因此，眼前之人美得簡直非人。

那是多麼強大的意志力，甚至是上天多麼特許的悲憫才能造就的奇蹟。

堪比神一般的存在……

他好想觸碰那個人，像觸碰不可觸摸的聖物那般，像觸摸晶亮卻會割手的碎鑽那般，虔誠也卑微。他決定要將他奉為神祇。

何霂言忍不住又笑起來。

愉快的多巴胺刺激神經，壯大了裸男口中的勃起。陽物刮上犬齒，牽起細細刺痛，但他不覺得疼，他好快樂，渾身顫抖喜笑出聲。

裸身男子又一顫。

何霂言看都沒看就抓住男子汗濕的髮，壓著不讓男子換氣。

是是是，他知道，他都知道。

他當然知道紀冬予有問題，只不過，那些問題在神祇般的崇敬與愉快之前小若螻蟻，還沒爬到跟前就已經全被燒光殆盡。什麼阻止他挖內鬼眼睛、救下想要刺殺他的女子、拒絕跟他出去，還有那個「細微的動作」他全都可以無視，直到——

金屬飛鏢射向了他。

他胸口猛地緊揪。

好疼，疼死他了。

他連忙切斷腦中景象，不顧受傷的手就一把推開身下男子，忿忿離去。

淫靡的唾液嵌在男子嘴上，他慌忙喊道：「何少，何少！」

何霂言頭也不回，大步走出房間，走廊兩側，彎身致意的僕人們猶如幽影，他從一個個弓起的身後望進玻璃窗，裡頭映著他清冷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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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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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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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攻，砰！」

「咻——萬海遭到攻擊！警告！警告！」

「援軍抵達朝城，快！」

男孩們脫離稚嫩的手臂熱烈指揮著，模型船艦在地上排成兩列，中間是看不見的港口與河，在男孩們的扮演下好似真實存在。

「炮彈發射！砰！」

何霂言高舉起手比劃，從炮口射出飛彈。

「敵方被殲滅了，何軍大勝，耶！」

何霂丞推倒河上的敵艦，邊喊著「勝利」邊樂得躺倒在冰涼的木板地上。何霂言看了也跟著倒下，把剛才還在激戰的兩方船艦都壓倒了，他黑亮的長髮鋪散一地，與何霂丞四目相對，咯咯笑得好開心。

「大少爺！」

「霂丞少爺，要準備了！」

僕人的呼喚聲從門外傳來，兩兄弟立刻坐起身。何霂丞快速整理衣服，站起來，搔揉何霂言的一頭黑髮說：「我先走了，你也趕快換衣服啦。」

「我知道。」何霂言應道，微笑著目送哥哥離開。

房門砰地關上。

房裡似乎變暗了。

勝利的船艦倒在看不見的河上，好似全被殲滅了一般，何霂言收起笑容，從地上起身，一腳將翻倒的船艦全部踢到一旁，邊叨唸邊梳整被哥哥搔亂的長髮，走去衣櫥前。

他的胸口一股燥。

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父親請來畫家，要為他們家畫全家福，慶祝何霂言正式進入學校生活。這是他們這裡大戶人家的傳統，家裡只要有孩子開始上學，都會特地請畫家來畫畫像。

原本兩年前哥哥上學時就找人畫過，不過當時父親說他還不到資格，不讓他一起，因此他一直很期待這天的到來。儘管，他心裡也明白，只要有哥哥在，他這輩子就只能像地上那條看不見的河一樣，當那個永遠不被看見的小兒子。

何霂言從衣櫥裡挑出一件白襯衫，比上手臂。

袖子的長度還可以，他安心一笑，把襯衫掛在手腕上繼續挑褲子。褲子比較難選，因為他的衣服都是哥哥不穿了轉讓給他的，而他雖比哥哥小兩歲，身高卻已經差不多，所以褲子長度大多不夠。

其實他應該昨晚就先挑好衣服，但他期待母親會幫他添購新衣，一直在等，就這樣等到了這一天，無。

他既失望也心急起來，把衣櫥裡的長褲一件件拿出來比試，好不容易找到一件看似能穿的，趕緊試穿——遮不住腳踝，肯定過不了父親那關，但沒有更合適的了，只能將就。他努力把褲子往下拉，讓褲腳蓋住腳踝，又靈機一動，從衣櫥裡拿了同色系的背心，將落至髖骨的褲頭遮住，他為自己的小聰明感到開心。

這時，外頭再次傳來熙攘的人聲，何霂言滿心期待會是父母經過，迅速扣上釦子，打開房門。然而，與他期待的不同，只是一群正要過去幫忙的僕人。他不想跟他們混在一塊兒，板著臉杵在門邊，想等他們離開後再走。

一名僕人發現了他，喊道：「你怎麼還不走？快點，要開始了。」

另一名僕人聞聲，也看向他說：「你這個小孩，別老是那副表情，誰欠你什麼嗎？等下要給人家畫畫，要笑。」

這些人，憑什麼指使我？

何霂言不甘心，也不認輸，逞強地朝僕人們噘起嘴，拚命把嘴角往上擠，想要證明自己可以做出微笑的模樣。

僕人們沒理睬他，可是，他看見了，走廊上玻璃反光中的自己。滑稽極了，那根本不是笑。

「快走了，還愣在那邊做什麼？」僕人再次催促，推著何霂言走。他一路看著玻璃上的自己，逐漸被折射到變形，儼然是隻非人也非獸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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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霂言與僕人們抵達西側廂房的畫室。

平時大多是母親在使用的畫室亮著大燈，畫具及畫板被移到了一角，父親母親及哥哥已經在掛滿畫作的牆前就定位。

「這位就是小少爺了吧！」

眾人正前方，戴著貝蕾帽的男畫家朝剛進房間的何霂言說。

何霂言沒反應，看著父親母親停下了腳步。

他不知道自己要站在哪裡。

父親母親分別坐在椅子上，哥哥則站在他們中間，母親在幫哥哥整理背心，父親在一旁眼神嚴肅地看著兩人，沒有他能插身之處。

「今天你是主角喔，」畫家再次向何霂言喚道，像是要引起他的注意，「你留長頭髮啊，好有個性！」

何霂言還杵著，父親就出聲說：「小孩子怪裡怪氣的，硬是要留長頭髮，男生就該像哥哥這樣，乾乾淨淨。」

何霂言不服氣地瞪起眼，另一邊，站在父母中間的哥哥則得意地挺起胸膛，一臉真正勝利似的笑。

「你過去站你媽那邊。」父親對何霂言指使道。

那是最邊邊的位置。

畫家說：「還是讓他跟哥哥一起站中間吧，畢竟今天他是主角。」

「不必那麼麻煩，快，去你媽旁邊。」父親說。

畫家看著何霂言，明瞭似了，「那小少爺就跟媽媽一起吧，媽媽最搶手了，是吧？我們等下作畫要滿久的時間喔，大家記得要保持笑容。」

何霂言賭著氣，走去母親身旁，母親幫哥哥整理完衣服，視線冷冷地掠過他，直接轉向了畫家。畫家沒有注意到這一切，在前方輕鬆地揚起嘴角，一手推動臉頰，大動作地示意他們要笑。

何霂言咬著唇，唇角微微抽動，他希望母親能看他一眼，可母親只是冷漠以對；他想起方才房裡翻倒的船艦，是他打倒了敵軍，但勝利還是哥哥的；他想起身上沒被發現的九分褲，可父親還是斥責了他留了多年的長髮；他想試著擺出笑容，卻感覺下巴被什麼給束住了。

他的胸口越來越燥，他告訴自己要好好看著前方，畫家的嘴角揚得老高，像是電視裡笑得誇張的小丑，笑容逐漸變形成可怕的模樣。他怔怔望著，心裡跟著浮出一個聲音：

這是我的時刻，我很開心；這是我的時刻，我很開心。

看不見的怪物，在他心裡越長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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