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一樣的怪物 - 6 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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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霂言一走，宴會跟著告停，所有賓客似驚弓之鳥倏地散去。紀冬予隨父親及哥哥返回紀家，燈光半歇的大廳裡，紀成雄肅起神情似要說話，紀冬予見狀趕緊道：

「抱歉，是我太不謹慎了。」

紀洺夏從旁注視著紀冬予，一臉擔憂卻識相地沒有開口。紀成雄皺起眉頭，緩了下呼吸才說：「你要注意點，尤其是何少。」

「很抱歉。」紀冬予再次道歉。

紀成雄嘆了聲，「好在他沒有追究，還說要向我們道謝，我想他是真心的，總之你要更小心行事。」他話聲漸軟，語帶深意。

「好的。」紀冬予應道。

「那就這樣吧，明天還要忙，早點睡。」紀成雄拍拍兩人肩膀，轉身離去。

「晚安，爸。」紀洺夏這才開口，紀冬予也跟著道晚安便匆匆回房，他需要好好靜一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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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聲嘩啦嘩啦，蒸騰的熱氣在浴室玻璃上凝出水霧，紀冬予寬衣入池，他半身凹凸不整的暗紅色傷疤在白瓷浴缸的襯托下格外顯眼。

——時機，抓得很準啊。

晚上何霂言走近他時，在他耳畔留下的這句話揮之不去。

他輕忽了，他不得不承認，這完全不像他以前在「Daimon」出過的任何一次任務，不僅是見到何霂言本人帶給他超乎想像的衝擊，何霂言本人更是比所有資料上寫的都還更難以應付。

他對自己感到氣惱，尤其是那句耳語。當時何霂言的眼神、嘴角的弧度、肢體暗藏的動作，就像十字繡布背後細膩錯綜的繡線，一針針交織出了明確的「我發現你了」這一句。

可惡……

紀冬予想不透，何霂言到底是怎麼注意到他的？這天不過是他們第一次見面，他很確定當時何霂言的視線全在那名內鬼身上，因為他自己的視線也幾乎都在何霂言身上。他內心不安，又深呼吸好幾口，咕嘟嘟地沉進水裡。

「危險度：★★★★★」

「冷血兇殘、深諳算計且變化難測。」

「極度異常，不可以常理判之。」

溫暖的池水裡，何霂言的資料再次浮上紀冬予腦海。

何家三代以來，一直是所有人關注的對象，有利益關係的覬覦，沒利益關係的看戲，特別是四年前何兆正過世之後，其遺孤何霂言年僅二十五歲就接掌何家、坐上黑幫之首的大位，更是引起各方議論。

何兆正在位時目空一切、坦蕩瘋殺，何霂言上位後則孤立為王、變化無常，因此比起父親的可怕，外界更摸不透兒子。據說何家裡面也很少人能接近何霂言，僅有一位從小陪他長大的老家僕跟在身邊，可以說是沒人看得清這個男人。

對於外人來說，冷血瘋狂或許更令人害怕，但是對於殺手而言，深不可測才更難以應付。這樣一想，紀冬予就忽然明白首領為何要先派一個臥底過來接近何霂言。

因為要有「萬無一失的備案」。

如果所有行動都失敗，這個在何霂言身邊的臥底——也就是他，就是他們最後的機會。

這實在不是一般任務，紀冬予心想，他必須非常非常謹慎才行。

「叩叩叩！」

外頭傳來敲門聲，接著是紀洺夏的聲音：「是我，你還沒睡吧？我能進去嗎？」

紀冬予從水裡浮起，望向敞開的浴室門外。這晚他不太想被打擾，可他剛進入紀家，也必須跟哥哥打好關係。他於是喊了聲「門沒鎖」就起身披上毛巾，走出浴室。

紀洺夏開門進來，身上仍穿著晚上外出的正裝，一臉愁容地在門前來回踱步。

「哥，坐啊。」紀冬予坐上床說。

「你還好嗎？」紀洺夏一見他馬上問。

紀冬予點點頭，頭上的水珠沿著髮梢滴落地面，紀洺夏看了，連忙拿起毛巾為他擦髮，說：「你頭髮要弄乾，不然會感冒。」

紀冬予想反駁一句他不是小孩子了，卻覺得這話太過親近而打消念頭，只低應了聲：「好。」

紀洺夏緩緩幫他擦著，說：「爸剛才不是要責怪你的意思。」

「他該責怪，因為確實是我不對。」紀冬予說。

「不是，」紀洺夏嘆口氣，「先不管誰對誰錯，你才剛來這裡，本來就有很多不熟悉，爸他有告訴你這裡的情況嗎？」

「你指哪方面？」紀冬予裝傻地問。

「就我們這些幫派家族之間的事。」

「算是稍微說過吧，」紀冬予依著目的說：「何家勢力最大，惹上何少會很麻煩。」

紀洺夏失笑了聲，問：「那你晚上還去惹他？」

「我是看到他要刺那人眼睛，所以……」

紀洺夏嘴角牽起一絲柔軟的笑，臉上褪去了責難，「以一個黑幫家族的新成員來說，你實在很有正義感。」

「別取笑我了。」紀冬予說。

「不是取笑你，我相信你是好心，正常人都該如此，但惹上何少會很麻煩不只是因為他家勢力大，而是因為他是個瘋子。」紀洺夏的話聲透出些許厭惡。

「瘋子……確實。」紀冬予附和道。

「你晚上也見識到了吧。」

「可是，」紀冬予思路一轉，「那今天他說那個內鬼害死人，還有什麼萬海、蔡家的，又是怎麼回事？」

「那個啊，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猜是蔡家要弄他。」

「蔡家就敢弄他？」

紀冬予以為紀洺夏可能會簡單帶過，可紀洺夏卻思忖了下，說：「其實四年前何兆正死後，其他家就不太安分。」

「不太安分？」紀冬予表現出微微訝異。

紀洺夏點點頭，「大家都想趁機當王吧，尤其是原本的親何派，對待何少跟以前對他爸很不一樣。不過我也只是偶爾聽爸提起而已，我們很少參加他們的聚會。」

「親何派，那我們呢？」

「爸一直都保持中立，很少介入道上的事。」

「……那我今天豈不是拖累爸了。」紀冬予刻意道。

紀洺夏放下毛巾，搔搔紀冬予的頭說：「你別擔心，我們只是個小家族，頂多就是何少一時的樂子，他根本不會看在眼裡。而且爸也說了，何少今天最後是要向我們道謝，我也覺得他是真心的，他之前都是派人送點錢過來。」

「就這樣？」

「是啊，就說他看不起我們了，但這也未嘗不是好事。」

「嗯……」

「總之面對何少就是見招拆招，你別多想，早點休息吧，明天店裡還要麻煩你呢。」紀洺夏輕拍紀冬予的肩說，站起身要走，紀冬予向他道別。

房門隨著紀洺夏離去緩緩關上，紀冬予不禁吁口氣。

紀家的女主人病逝多年，與紀成雄膝下無子，紀洺夏也是紀成雄在太太死後收養的養子。根據「Daimon」的資料，紀洺夏原是孤兒，跟著金工師傅學習手藝，後來被紀成雄賞識、領養為子，跟「Daimon」給紀冬予的虛構背景十分相似。

或許就因為這樣，紀冬予感覺紀洺夏對他特別親切，不過這當然也是「Daimon」早就謀劃好的一環，為了讓紀冬予更順遂地融入紀家。

紀冬予一邊思考紀洺夏剛才的話，一邊去拿「Daimon」的通訊器，回報這晚的情況。他的心仍因為晚上何霂言的「時機」那一句而不很安穩，但是從紀洺夏那裡獲得了情報，稍微寬慰了些。

這才只是開始而已，紀冬予在心裡提醒自己，傳完訊息準備休息，就見通訊器上有一則未讀訊息：

「為什麼不告而別？」

紀冬予沉默地看著，沒回應就匆匆收起通訊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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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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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早，紀冬予跟著紀洺夏前往紀家的家業，「紀家珠寶」總店。

「紀家珠寶」是紀家的品牌，今年適逢二十五周年，即將舉辦珠寶展大慶。面對這數十年一度的盛事，身為品牌主理人的紀洺夏一確認完店內事務就外出奔波，把店裡交給了紀冬予。

精品店的運作和商品一樣講究，店門一開，紀冬予就陷入陀螺般的忙碌，一會兒招呼客人，一會兒處理客訴，一會兒又填補員工暫離的空缺。好在這份工作對他並非難事，雖然他的半身火紋對於服務業來說不很雅觀，但他熟悉寶石，再加上各種臥底經驗豐富，不出幾天就收服了同事及客人們的心，毫無阻礙地融入店內。

「您看，這是馬國產的藍珀，是最稀有的琥珀。」紀冬予小心地捧著寶石，對展示櫃前的貴氣奶奶說：「看起來跟一般的琥珀沒什麼差別，但是只要這樣一照，就會顯現藍色的螢光。」

看似普通的琥珀，在燈光的照耀下變幻成與原本的淺棕色完全不同的晶透藍光，貴氣奶奶驚呼一聲，推推眼鏡想看清楚。

紀冬予將寶石放上奶奶的手，任透亮的藍隨光顯現。

「寶石啊，都是有能量的。」奶奶說。

「是的，像這顆藍琥就有活血之效，千年前就被用來治病。」紀冬予說。

「哎呀，那我一定要試試了，我就拿這個。」奶奶笑著說。

「謝謝您，請您先在這裡稍等。」

紀冬予鞠躬致謝，請奶奶到一旁等候，然後將鍊墜拿去包裝部再回到櫃位繼續工作。

紀家的店面人員訓練有素，大家互相幫忙彼此關照，客人體感很好，紀冬予一邊擦拭櫃面一邊整理珠寶，忽然，店裡交談的人聲大了起來，女顧客們紛紛轉頭向外望，他好奇怎麼一回事，也跟著要抬起頭時，就感受到面前一道熾熱的視線。

一身鯨藍色西裝、玄黑色襯衫，長髮披肩、氣勢襲人的何霂言緩步朝他走來——和昨晚一模一樣的場景。何霂言身後跟了兩名保鏢，店門外也站了好幾名西裝筆挺的彪形大漢。

一看到何霂言，紀冬予腦海瞬間就又浮上何兆正的鬼影，他反射地後退好幾步後趕緊止住，嚥了口口水問候道：

「何少，歡迎，今天想看什麼？」

何霂言神色輕鬆，斜著眼打量他說：「不是裝扮啊。」

「裝扮？」

何霂言朝紀冬予臉上及手上的火紋瞥了眼。

紀冬予憶起昨晚何霂言的嘲弄，趕緊拉下袖子，從抽屜裡拿出白手套要戴，這也算是種待客禮貌。

「害羞什麼。」

何霂言短促地說，目光再度掃過紀冬予燒傷的左半邊身，紀冬予感覺受辱，馬上戴起手套問：「您今天有特別想看什麼嗎？」

何霂言沒聽見似地，說：「走，跟我出去晃晃。」

出去？

紀冬予愣住，直覺應道：「不好意思，我正在工作。」

「昨晚說了要謝謝你，走吧。」何霂言又兀自說。

紀冬予陷入遲疑，這情況看來很難拒絕，但是，他該跟何霂言出去嗎？

昨晚何霂言已經發現他不尋常，現在又這麼快再來店裡，還要他跟他「出去晃晃」，這種種跡象都讓他心生不好的預感。

「不好意思，我們負責人現在不在，所以我必須待在店裡。如果是私人事情，可以請您在營業時間結束後再過來嗎？」紀冬予說。

這下換成何霂言愣住。

何霂言眨了眨眼，不可置信般道：「紀公子，你要不要看看現在幾點。」

紀冬予依言看了眼時間，答：「十一點。」

何霂言震撼似地瞪大了眼，彷彿「十一點」這三個平凡的字背後有著什麼驚人的祕密，他接著爆笑出聲，笑到渾身顫抖，骨節分明的手指敲著櫃面說：

「有意思，紀公子的人比外表還有意思。」

紀冬予聽了不太舒服，收起話語看著何霂言。

何霂言就這麼笑了好一陣，然後再次肅起神情，轉身巡視店內一圈說：

「那我買了。」

「什麼？」紀冬予問。

「這家店。店裡所有東西，我全買。」

紀冬予萬分愕然。

買下這家店？這個男人的舉動實在太過瘋狂，雖然以他的財力來說當然可以，但為何要這樣做？

紀冬予想不通，只趕緊應道：「好的，您確定的話，我直接幫您下訂新的直送府上，您就不必在這裡等。」

「不不不，」何霂言又笑起來，「我就要現在店裡這些。我要全部買下來，然後你等下就可以去外面掛個牌子寫：今、日、打、烊，再陪我出去晃晃。」

出乎意料的回答讓紀冬予再次愕然，只是為了「出去晃晃」就讓店打烊？而且話說回來，這間店要關要開，也不是紀冬予能一口決定的，他於是說：

「不好意思，店裡都備有備品可供替補，不會因為您——」

「啐，」何霂言不耐煩地嘖了聲，冷白的臉色頓時降了好幾層色階，「那我連備品也買了，還有所有員工，包括你，全部！」何霂言的話聲陡然升高，紀冬予忍不住脫口而出：

「不可能，商品還可以賣，但是員工——」

砰！

何霂言猛地一掌拍下櫃面，強化玻璃被震得哐啷作響，裡頭的珠寶也全閃晃起細碎的光芒。這瞬間，店裡不聞其他聲響，所有人都嚇得屏住了氣。

男人一手壓在玻璃上，蒼白得近乎透明，指節因為用力過猛而爆出青筋。他緩緩抬起眼，同樣蒼白的臉上光影交錯，視線筆直地注視紀冬予。

那不是憤怒，也不是令人摸不著頭緒的萬變，紀冬予覺得自己想錯了，但彷彿有個聲音隨著這一掌震進他的心，烙上了「失落」二字——何霂言流轉的眼裡盈滿失落，像是終於探見深沉海底的金銀箱，卻發現裡頭盡是平凡之物。

「……你也就是這樣嗎？」

何霂言話聲冰冷，他緩緩挪開桌上的手，又說一句：「我會再回來的。」便轉身離去。

紀冬予僵著一口氣不敢換，九十度鞠躬道：「謝謝何少光臨。」

「謝謝何少光臨！」

所有店員即刻同聲跟上，聲音響徹寂靜的店裡，何霂言沒聽見似地大步而去，紀冬予則一直彎著身，直到完全看不見那個鯨藍色的身影才直起身。

心潮翻湧未定，胸口仍上上下下地起伏，紀冬予深吸口氣，轉身回去櫃位，他不明白何霂言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但無論是什麼，下一面都已如箭在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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