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一樣的怪物 - 5 蛇咬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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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霂言手中的刀子就要落下，一道閃光忽地掠過紀冬予的眼。

——不是刀光。

那是什麼？

紀冬予立刻掃視四周，就見剛才何霂言身旁的長髮女子正狠瞪著前方，她落在身側的手緊握著一個針狀髮飾，看來是要對何霂言行刺。

不會吧……才第一天出任務就遇到對手？不，更直接點說，那女子一看就毫無勝算。

紀冬予遲疑著是否該出手制止，下一秒，就發現女子身後的何家保鏢也已一手插在外套裡，看似準備好了隨時要拿下女子——顯然是個蛇咬蛇的狀態。

紀冬予心起掙扎，他可不想一個晚上接連看到兩個人和當年的他一樣遭受傷害，於是——

「等下！」

紀冬予出聲喊道。

頓時，何霂言手中的刀光一偏，所有人都朝紀冬予轉過了頭。

大部分人都被他這一喊嚇到，但緊接著，更多人被他那一身火紋驚住，紛紛叫嚷著後退。一陣混亂之中，女子迅速收起髮飾，保鏢也放下了準備出擊的手。紀冬予眼見危機解除，不禁鬆了口氣，正想退回人群，下一秒就感到一股無法忽視的視線朝他看來。

他緩緩抬起頭。

眼前，何霂言放下持刀的手，一雙獅眼瞋然瞇起，直瞅著他這名入侵者愾。然後，朝他邁出了步伐。

男人逐步靠近，紀冬予腦海倏地浮上十一年前火海裡何兆正的模樣：瘋狂、戲謔、毫無人性，他渾身一繃，心跳怦然加速，後頸冒汗，兩手掌心一下就被汗水浸濕。

何霂言來到紀冬予面前，眼神冷峻地打量起他，紅唇撇著，甚是不屑。接著，他眉頭一皺，隨即又大大地笑了開來，說：

「你這是什麼裝扮，萬聖節嗎？」

——竟是嘲弄？！

紀冬予又愣又氣，一瞬恍神，而何霂言下一秒就笑臉一肅，朝他吼道：「我教訓屬下干你何事！」

一雙獅眼凌厲若刃，如瓷白膚染上忿忿的紅，那分明冷血、卻俊美到不可方物的男人的臉，瞬時發出濃重的肅殺之氣，壓迫得他擠不出聲音。

紀冬予深吸口氣，想試著打開束緊的喉嚨——

「冬予！」

一個年輕的男聲傳來，紀冬予回頭，就見是哥哥，紀家的大兒子紀洺夏來了。

何霂言也看見，朝紀冬予細眉一挑說：「你是紀家的人？」

紀冬予來不及回應，人群後頭就又傳來：「洺夏、冬予！」

遠遠地，紀成雄快步走來，一上前就馬上將兩兄弟壓彎身，自己也朝何霂言九十度鞠躬道：「何少，抱歉！小兒不知分寸，冒犯了您，真是非常抱歉！」

現場一陣碎語譁然。

何霂言見狀，凝起眼，收起方才的狂暴。獅王沒了動靜，周遭的人也不敢再出聲，全都肅穆以待。須臾，他彷彿換了個人似的，緩步上前扶起紀成雄說：「紀當家，您這一敬可把場面給搞大了，我一個晚輩承擔不起，您快起來。」他邊說邊輕撫紀成雄的背，十足體恤之樣。

「不不，我剛才就想帶冬予來跟您問候，沒想到慢了一步，他就犯了規矩。」紀成雄說。

「沒事，我也出言輕巧了，下次給您賠不是。」

「不必，您大人有大量，別跟小兒計較。」

「我沒計較，」何霂言話聲落得真誠，真像不計較似的，「我其實還要謝謝紀公子呢，你叫冬予，是嗎？」

「對對對，冬予，這是何家當家，你快給人家問候一聲。」紀成雄將紀冬予拉往前。

紀冬予上前一步，實在不想再看何霂言一眼，然而，面前的男人卻已和剛才的凶煞完全不同，流露出一股大家氣概的誠懇與謙和。紀冬予心懷戒備，瞥著何霂言從容地整理西裝，撫平皺褶，接著，他的嘴角勾起了一個極淺的笑，讓紀冬予感到那麼一絲不對勁……

「您剛才說要謝我什麼？」紀冬予問。

「冬予！」紀成雄急聲制止。

何霂言真笑起來，說：「紀公子真敏銳，我要謝謝你……救了我一命啊。」

說完，他眼神一肅，旋身就往長髮女子走去，一把抽出女子藏匿的髮飾，毫無遲疑、狠狠地刺進了她的臉。

尖刺貫穿女子撲粉的雙頰，她雙眼瞪大，眼淚即刻就流了下來，大紅鮮血也自嘴角潺潺湧出，伴隨著嗚嗚呀呀的哀叫，恍若地獄酷刑，而何霂言則像是要給大家欣賞一番，停了好半晌才抽回染血的手。

女子砰然倒地，周圍所有人都嚇得僵直了身，無法反應。

片刻凝滯後──

「殺人、殺人了！」

一名賓客壓不住情緒，驚叫出聲，四周的人們這才像是被解了咒，或慌亂地四處張望，或摀著嘴直往後退，恐懼在一張張臉上交融成一幅失聲的畫。這驚駭的場景最前排，紀成雄一手將紀洺夏往後推，另一手想拉紀冬予，卻被他撥開。

「您這是……」紀冬予忍不住，朝何霂言說。他極度氣惱，很想立刻抽出身上任何一把暗器，狠狠地給何霂言一個回禮。

可是不行，他是臥底，必須忍耐。

而何霂言毫不在意四周的混亂，以白巾徐徐拭去手上的血說：「謝謝紀公子出聲相救，否則現在躺在地上的人就是我了。」

可惡……我可沒有要救你，紀冬予忿忿地想。

何霂言擦完手，放下染血的白巾，再次起步朝紀冬予走去。他看似要與他擦肩離去，走近時卻忽然停下腳步，靠向紀冬予耳畔說：

「時機，抓得很準啊。」

什麼？

紀冬予渾身瞬間從憤怒急凍成冰。

那是什麼意思，難道他……

何霂言神祕地笑，轉向紀成雄說：「紀當家，今晚您公子救我一命，我下次必定要好好答謝。」

「這、不……」紀成雄想要推辭。

「肯定要的，就這麼說定了。」

何霂言拍拍紀成雄的肩說，眼睛看的卻是紀冬予，但也已不是剛才幾刻鐘內閃現過的所有神色：喜、怒、自恃、狠毒、殘酷、遊戲，都不是。他舔拭手指，以唾液抹去臉上最後一絲血說：

「有人要我的命，我得先告辭了。」說完，他爽快地揮揮手，一旁的何家保鏢及弟兄們見了便跟著他浩浩蕩蕩地離開。

彷彿惡獸過境，屋裡瀰漫著烈酒、鮮血、恐懼與荒唐的餘味，所有人仍在驚駭之中，猶如被抽走了生氣、徒留皮相的空殼。內鬼砰地一聲垮坐在地，女子嗚咽求救，紀冬予從驚異中回神，趕緊確認女子狀況，一邊回望何家眾人離去的背影。

一群黑衣的簇擁下，何霂言那身血塵不染的橄欖色西裝逐漸隱沒在幽暗之中，而紀冬予在逐漸喧囂起來的背景聲裡，望著那道身影，意識到這一切已經正式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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