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一樣的怪物 - 4 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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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週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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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天的杉林之間，米白色的莊園燈火通明，成排的雕花窗櫺裡頭映著來來去去的人影，飄散一股暗影浮動的氣息。一樓正門大大地敞開，優雅的鋼琴聲從屋裡散進黑暗的夜，被風吹上有著白色圍欄的陽台。

陽台邊，V抬起頭，天上掛著一輪明月。

十一年了，他終於再次回來這裡。

他原以為，只要一踏上這塊故土，就會牽起所有積壓在腦海裡的可怕回憶。可並沒有。除了月亮，這個地方無論地景、風景對他都已沒有一絲熟悉，就像是明明回到了家，感覺卻像是在作夢或者只是搭建出來的佈景，一點都不真實。

不過，這些都無所謂，他不是回來懷念的，他是回來復仇的。他把心思專注回任務上。

出發前，首領對他的交代一句句浮上腦海——

「謹慎為上，一切行動都要聽從我的指令。」

「你先回去臥底，接近何霂言並收集情報，讓我判斷刺殺的時機與形式。等安排好行動後，我就會讓其他人過去跟你會合，再一起執行。」

「絕不能把他想成一般的黑幫領袖，那會害你喪命，也不能擅自行動，只有一個狀況下可以，就是當你有『絕對的把握』可以殺掉他的時候。委託人給我們半年時間，從你抵達就開始起算。」

「冬予，終於找到你了！」

忽然，一個成熟的男聲傳來，V隨聲看去，就見是他臥底身分的父親——寶石世家「紀家」的現任當家，紀成雄正朝他走來。

V收起心思，問候道：「爸。」

紀成雄微微笑，往喧嘩的屋內回看一眼說：「裡面人都來得差不多了，我再去找一下你哥，等等你進來，我帶你們一起去向其他家族問候問候。」

「好，我等等就過去。」V說。

紀成雄拍拍V的肩膀，沒再多說便返回屋內。

V望著紀成雄的背影，深吸口氣。

要上工了，他已經不是當年火海裡掙扎逃生的少年，也不是犯罪組織的頂級殺手，而是：

紀冬予，二十六歲，紀成雄去年在海外收養的小兒子。

紀家與「Daimon」同樣經營寶石生意，幾代以前，紀家以原石交易起家，可無奈一直屈於當時最興盛的寶石世家秦家之後。直到十一年前，秦家被滅，市場出現極大空缺，紀家就此機會，在「Daimon」的提議下聯手搶下寶石市場，取代了秦家的位子。

從此之後，紀家的寶石之路便一路順遂。

因此，這次可以說是紀成雄為了答謝「Daimon」，而讓V這個殺手進入家中，作為領養的小兒子暗中執行任務。不過紀成雄也僅知悉至此，他並不曉得V的真實身分就是秦家遺孤，這當然是首領刻意為之，畢竟對於臥底，外人知道的越少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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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台上，紀冬予拉好衣領及袖子，遮住火紋後便往屋內走去，邊走邊尋找他的目標對象——很快就映入眼簾。

身穿橄欖色繡銀的三件式西裝，低口背心，外套敞開，裡頭是低調的墨綠色絲質襯衫，反襯高調的金白色緞面領帶。

男人一頭黑亮的長髮束成了辮，垂掛身後，透青的白肌襯著血色紅唇，下巴尖削，兩只黑瞳散發如獅般的目光，從頭到腳盈滿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氣息——何家第三代當家何霂言，攤開雙臂坐在靠窗的沙發上，四周圍滿了賓客及保鏢。

女人們的視線全追著何霂言那張俊臉，眼巴巴地期待一瞬交會；男人眼裡則有害怕也有崇拜，各式心潮起伏澎湃，紀冬予從後頭靜靜看著，數種情緒在心裡陡然而升。

憤怒、殺意、緊張也畏懼，他預演了上千次見到這個男人的場景，可此刻親眼看到，還是忍不住要詫異──何霂言跟他父親，也就是何兆正實在太像了，那蔑視一切的壓迫感、完美繼承的面容，讓紀冬予不自覺地就緊握雙拳，齒牙震顫，他按捺著滿心翻騰，一邊往前走去，一邊判讀何霂言及身邊人們的唇語。

「何少，最近在忙什麼？」一臉油膩的男人問。

「什麼都忙。」何霂言沒看男人便答。

「聽說南邊生意不錯，您有興趣嗎？」

「酒！酒呢？」一旁的小弟喊問，服務生朗聲回應：「馬上來！」

「南邊是小生意，給別人去做吧。」何霂言說。

「這樣啊，好……」油膩男退縮了道。

「方當家，您在說什麼呢，何少哪時缺過生意了？」一名長髮女子擠身入座，朝何霂言說：「獨缺樂子，是吧？」

「樂子？是、是啊，就是。」方當家急聲應和。

「乾杯！！！」

突然，一旁的小弟拔高了聲音喊道。

轉眼間，矮几上已上滿酒水，人們紛紛舉杯，一瓶瓶烈酒與紅酒交互傳遞，又灑又灌，彷彿酒只是水，趴數或價格都不成問題，這奢華的一晚當要盡興。

何霂言也跟著大夥盡情喝酒，暢快地笑，他一手撫弄女子的披肩長髮，一手則落在另一側體格姣好的年輕男子腿上，摸得甚是大方。男子一副得了獅王寵愛而飄飄然的神情，看得紀冬予心生不適。

這時，外頭傳來吆喝，幾名弟兄推著一名男子進來，說：

「何少，人抓來了！」

弟兄們吵吵鬧鬧地來到桌邊，吸引了所有賓客的目光，其中一人將男子一踢，讓他跪到何霂言跟前，又拉起男子的髮，讓他正臉一仰。

霎時，男子的滿臉瘀青將周圍的人全都嚇住，紛紛驚道：

「他是誰啊？」「這是怎麼了？」

「跟蔡家勾搭的內鬼！」後頭的弟兄嚷道。

人群之中，何霂言揚起視線，移開搭在女子及男子身上的手，傾身靠向內鬼說：「哦，就是你啊？」

「呸！」內鬼猛地朝何霂言啐一口，登時，四周保鏢及弟兄們全部圍了上來。

何霂言擺擺手，示意他們退下，擦了擦臉說：「很有骨氣嘛，我喜歡。要不認錯受罰，回來我何家？」

「你這個瘋子！派我去臥底，現在又反過來抓我！」內鬼吼道。

正往前走的紀冬予被「臥底」二字抓住了注意，看向跪地的內鬼。

內鬼面前，何霂言盯著他蹙起眉頭，一秒後爆出笑聲說：「對喔，確實有這麼一回事！哈，哈哈哈哈哈！」

保鏢及弟兄們茫然怔住，互相交換不解的眼神。

何霂言笑著拍起手來，「對對對，是我派你去的。哎呀，我怎麼給忘了呢，臥底，辛苦你了。」

內鬼獲救似地鬆口大氣，頹然坐到地上，這下換成剛才帶內鬼進來的弟兄們後頸襲上冷汗，然而，何霂言旋即又神色一轉，捏起內鬼下巴說：

「不過……前幾天在萬海，你回報錯誤訊息，這筆賬還是要算一算的。」

「萬海？」內鬼愣道。

「是啊，害死了兩名弟兄。」

「不、不，那是……有人，陷害。」內鬼的嘴被捏著，說不好話。

何霂言微微噘起唇，不相信的模樣。

「我沒、騙你。」內鬼抖聲道。

何霂言點點頭，理解似了，眼神瞬間鬆緩下來，說：「就算我信你了，可是……自己的愚蠢，還是要自己負責啊。」

內鬼小眼眨眨，片刻才意識到情況不妙，驚恐地喊：「饒命，何少，饒命啊！」

何霂言黯然地轉過頭，舉手招了招。一旁的弟兄見了，馬上拿來一只皮箱，攤開。

皮箱裡全是各種刀型、大小、尺寸的刀具，玲瑯滿目。

何霂言不顧內鬼求饒，捏著他的下巴擺弄道：「你這臉還花得挺好看的，但就是……跟眼睛不太搭，是吧？」他說著看向周圍的人。

「是啊。」「不搭、不搭。」

周圍的人諾諾應和。

「既然這樣……」何霂言說著轉向皮箱，挑出一把短刀說：「哪隻眼睛，你自己選吧。」

「不，饒命、饒命啊！」內鬼嚇得直嚷。

看著這場景，紀冬予不禁胸口一沉。他不是在同情內鬼，他在「Daimon」這麼多年，早已聽膩了人類所能發出最悲慘的哀鳴，真正刺痛他的是，這場景幾乎和十一年前一模一樣……

何兆正擰著他焦爛的皮膚，扣住他四肢讓他無法動作，無論他怎麼求饒都不肯住手，就和此刻的何霂言一模一樣。

紀冬予非常明白，這對父子就是想聽既懦弱又絕望、毫無勝算的垂死動物的掙扎，想看生命的最後一個吐息浪費在對自己不可能成真的哀求上，然後再如擰死螻蟻那般為他們宣判死亡——可怕、可恨又可惡。他不禁攥緊了手，蹙眼看著這場景。

眾人之前，何霂言舉起短刀，遊戲似地朝內鬼雙眼輪流數道：「數，到，哪，隻，就，挖，另，一……」

無情的刀尖隨著一字字就要落下，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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