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鏡草子（和風平安） - 千鳥（2）

到了次日天明，望貞仍沒有離去的意思，只將她緊緊摟在懷中，在她耳畔喃喃低語：「這幾日我都宿在你這裡，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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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不可！會……會累壞的……」祐子紅著臉囁嚅道，隨即眼疾手快地按住了那隻似乎想要繼續探入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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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貞順勢輕輕捏了捏她的手掌：「法皇怕是要不行了，之後喪忌期間，好些日子都不能同你親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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祐子不由自主地想起歸寧時發生的種種事情，登時失了反抗的動力，只得輕輕點頭含糊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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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望貞親手端來溫水，示意她淨面，又順手取了一旁的髮梳，輕輕為她篦起了髮，一點也不擺儲君的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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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他那副樂在其中的模樣，甚至頗為滿足，祐子一時間不忍打斷，只得任由他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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祐子猶疑著開口：「……殿下幫妾把髮尾束起來吧，妾過會還想出門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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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晏卯足心機讓她參內，結果她現在居然在使喚東宮，這真的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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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望貞似乎並不介意被當作侍女差遣，反倒近乎完美地完成了她的各項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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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妥當後，二人攜手掀簾而出。望貞俯身揭開隨身攜帶的瓷罐蓋子，揚手將一把粟米倒入小巧的食盆中，敲在盆底，響聲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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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一隻通體雪白的小山雀撲翅而來，輕巧落於簷廊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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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雀歪了歪頭，四下張望了一番，便埋頭啄食起來，圓滾滾的身形望著如同棉花球一般，可愛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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祐子也緩緩蹲下，衣摆自然鋪展開來。她抬手將額前一縷碎髮攏至耳後，笑著問：「這小雀好生乖巧，殿下可曾為牠取了名字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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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就叫小梨。」望貞的目光停駐在正在大快朵預的小鳥身上，輕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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祐子偷偷側過臉望著他。望貞輪廓柔和，眉目若畫，這樣專注地投餵小動物，還真像心地善良的仙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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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小傢伙通體雪白，正像梨花的顏色。也真巧，殿下的居所，也叫梨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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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名字反倒很具巧思，妾原以為和其他御寵一樣，叫什麼『花散里』、『雲居雁』呢。」她眨了眨眼睛，唇邊帶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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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既然已是籠中人，那樣的故事，我也不大喜歡看了。」望貞聞言卻收了笑意，似是輕描淡寫，語氣卻夾雜著一分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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祐子神色一黯，原本輕鬆的心情也不由得跟著沉重了幾分。她望著正無憂無慮地啄食的小梨，忽而神情微動，低聲念道：「近江海，夕波千鳥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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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貞一怔，視線隨之轉移到祐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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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母親生前最喜歡的古歌，她總喜歡對著大海念呢。」祐子眸光微斂，輕輕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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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貞嘆了口氣：「人在九州，憑弔故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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祐子輕輕頷首，似是徜徉在回憶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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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貞靜靜思索了一會，忽而開口問：「說起來，一般親王不都是遙領國司嗎？只管在京都逍遙便是，地方事務自有權帥和權守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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祐子歪了歪頭，輕輕蹙眉：「我也不太清楚，據說他們來九州是為了躲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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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家？筑前宮又不參與爭儲，哪來的仇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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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說確實奇怪，而且父親是出了名的好性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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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聞，筑前宮當時不慎得罪了朝中某位舉足輕重的人物，為避其鋒芒才決意前往九州赴任。而聖上聽聞他的決定，也是大為意外，連忙又賞了他一個國守職位以安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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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貞沉吟片刻，緩緩道：「令慈江衛門從前出仕內裡時，曾侍奉過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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祐子的生母本姓大江氏，前頭一個夫君在衛門府任職，機緣巧合之下得到了在宮中做和歌女房的任命，故宮中人稱「江衛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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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她本人相當厭惡前夫，因此親近之人多直接喚她的閨名「霞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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祐子微微睜大雙眼，旋即恍然笑道：「原來如此。真沒想到，和殿下還有這般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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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看來誠子是一定要見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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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接道：「妾一早就想著該尋個機會去拜謁京極殿夫人，不知殿下可否幫忙安排一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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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貞不动聲色地向食盆中又添了點粟米，柔聲道：「你的意思我明白，只是母親改嫁生子後就很少覲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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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也不知陛下是否是有心防著我們母子，我送去京極殿的信，都須先呈給陛下身邊的橘式部過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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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會，小梨已然吃飽，撲騰兩下翅膀便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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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貞先站起身，又伸出手來攙她：「姬君，你有想過麼？我但凡有陛下一半的才智，也不至於到現在還是個傀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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祐子聽得他如此貶損自己，不由得愕然地望著他，不知該作何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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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貞卻似乎並無所謂，淡然道：「我有自知之明。所以姬君也不必把我當皇儲敬著。若你打算利用完我，再卸磨殺驢，我也認了。總之，我唯你馬首是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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祐子有一瞬的猶疑，不知這是否是他的試探，旋即連忙制止他：「殿下怎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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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點。」望貞微微低頭注視著她，神情罕見的凝重，「關白絕非可依靠之人。他今日能背叛陛下，明日亦能棄你於不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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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有些躊躇，欲言又止，終還是開口：「若真是如珠似寶捧在掌心裡疼愛的女兒，訂下婚約也可以先嬌養在家中，又怎會捨得讓你直面陛下的雷霆之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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祐子抿著下唇，垂眸不語，鴉羽似的睫毛輕輕顫動，出賣了她心中的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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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她也著實被照姬嚇到了，至今仍心有餘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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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貞見她這副模樣，不由得軟了語氣，愛憐地撫過她的鬢角：「抱歉，這話可能說得有些重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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祐子卻反牽住他的衣袖，低低道：「入內這麼些時日，妾也明白殿下是一番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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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父母早逝，養父又是這般，你也真是可憐……」望貞嘆息一聲，寬大的袖摆微動，悄悄尋了她的柔荑握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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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柿本人麻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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