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洛寧不是一個愛打扮的女孩,每天上班充其量只會束個整齊的低馬尾和塗防曬,如果天氣熱時就會在臉上掃一點蜜粉,避免油光滿臉。不過,今天是特別的,因為要去見十多年沒有見的小學同學,她就算再沒有美感也是一個愛臉子的人,絕不可人老珠黃般去出席聚會。
她特意早半小時起床,在臉上畫上一層又一層的粉底、遮瑕、腮紅、修容、定妝;眼妝又是一場硬仗,眼影、眼線、睫毛膏和眉毛一樣也不能少,更加要戴上色彩自然的隱形眼鏡和唇彩,好襯托一整個妝容。還未完,她還要把頭髮分層、仔細地把每一束都卷好,瀏海是最考功夫的,花了好一陣子去處理,之後在頭上噴上定型噴霧。最後,她穿上早幾天買的長袖碎花連身裙、小資女的名牌包包,以及噴上人造白麝香水,總算把該做的都做完了。
每逢大時大節和特別活動時,黃洛寧就會如此打扮一番,而她每一次做完以上的步驟後,都會長嘆一大口氣。「做女人真的不容易呢!」她自言自語道,看着一旁的虎紋貓靈獸還在一旁綣曲身子、雙眼半開半合的似乎是想睡回籠覺,便趁自己的睡意來襲前,趕緊出門上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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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因為自己平時完全不打扮,今天卻突然化全妝的原故,往常沒有說上兩句的同事突然都在和她裝熟。「今天和誰有約呢?」、「去哪裡食飯?是高級餐廳嗎?」、「真漂亮,如果你平時上班都化妝就好了。」她全日都在回答類似的問題,實在太累人了。只不過是在臉上塗了幾層臉皮和顏色,周圍的人卻有截然不同的反應呢?她覺得自己依然是那個沒趣、沉默、安靜的黃洛寧,和昨天是一樣的,但那些人昨天為何不找她聊天,而在今天卻裝很熟的樣子?為何明明是同樣的人,卻有截然不同的待遇?太討厭了。
而且,他們的靈獸不時就會圍在她的座位旁,害她總是分心,沒能完成工作。更可憐的是,她的貓靈獸為了避開總是來纏著她的陌生靈獸,便一整天都躲在桌子下沒有出來過,很是侷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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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捱到下班,黃洛寧比平時更加快離開辨公室。有約在身是很好的理由,其他人都不會過問,只會乾淨俐落地說再見。她在踏出升降機後,腳步才稍為放緩,正當她自以為終於能安靜下來、陶出藍牙耳機之際,有人用手指點了她的肩膀幾下。黃洛寧不用回頭也知道他是誰,因為一隻邊境牧羊犬靈獸停在她旁邊,水汪汪的眼睛在盯著她。
「是阿寧嗎?我差點不認得你。」梓朗說。
「哈哈,今天每個人都這樣說。」黃洛寧假笑說。
也許是察覺到她的弦外之音,梓朗尷尬地回答:「我不是這個意思,今天的你和平時差不多⋯⋯不,還是有一點分別吧,但是是好的分別⋯⋯當然!不化妝的你也沒問題⋯⋯」他努力地自說其圓,卻好像越解釋越不對勁,看得黃洛寧也替他冒了一身冷汗。
經過了一整天的問題洗禮,她對這話題已經免疫,便淡淡地說:「你不用太著緊,放心吧,我不會想太多的。」
梓朗稍微鬆了一口氣,便轉移話題問道:「你約了誰食飯?」
「小學同學。」
「居然是小學同學!你們還有聯絡,真厲害。是去哪裡食飯呢?附近的餐廳嗎?」
「對,走十分鐘就會到。」
「喔,是嗎⋯⋯你穿高跟鞋要小心點走,天正在變黑了。」
「所以我要趁天更黑之前離開。先走一步,再見。」她未有等梓朗的答覆、便毅然轉身離開 —— 用了一整天去應付無關痛癢的問題後,她已經再沒有耐性去聽梓朗說話。而且,她雖然嘴上說不介意,但還是有點在意剛才的對話。看着對方在這問題上繼續糾結下去只會令自己更加自卑、更加質疑原本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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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聚會在位於海傍的西餐廳舉行,面向維多利亞港,能夠清楚看到對面岸的環球貿易廣場、鐘樓和文化中心。黃洛寧趕在天全黑前到達餐廳,人數比她想像的還要多,在她前面有一整條人龍在等待安排就座。真是太好了!她內心吶喊說,如此一來,她能找到紫貓的機會率便大大提升。在入口處負責接待的是其中一位是次聚會的搞手,一看便知道是位外向得如嘉慧一般的女生。
「很久不見!請問你是哪一班的校友?」她問,熱情得黃洛寧以為她們相識了一輩子。對方的靈獸是一隻白色的貴賓犬,毛茸茸又圓潤可愛,嘴角總是帶著微笑。
「第四十三屆畢業的,謝謝。」
「好的,你的座位在靠窗的第二張桌子,每個座位上都有名牌的,請坐到相應的位置上喔!」
黃洛寧接過她遞上的紀念品,是一張當年小學畢業時的全班合照,每個孩子都笑逐顏開,對之後的新生活甚是期待的模樣。靈獸能被她的肉眼可見,但不會被任何攝影工具拍到,因此沒法靠照片去找到紫貓,於是在步入餐廳後,她開始掃瞄每一個角落。
在細小的空間內有這麼多人走動,連帶他們的靈獸也在房間內亂晃,實在看得眼花瞭亂。眼前突然有一群鳥飛過,降落在露台的欄杆上並排而坐,他們是主人就在抽菸喝酒,黃洛寧不喜歡香菸的臭味,暗自決定不會走出露台。此時,她發現腳邊有隻陸龜經過,步行的速度比真的陸龜稍微快一點點,但依然追不上主人的人速度。當然,如果靈獸和主人的距離差太遠,後者就會不自覺地停下來或者發呆,等靈獸追上後便回復正常。黃洛寧再望遠一點,都只看到正常顏色的靈獸,而比例最多的貓科靈獸卻沒有一隻是紫色的。
她雖然有點失望,但還是耐心等候那些尚未來到的校友,一邊回應身旁的校友們突如其來的問候和閒聊,看來是沒辦法靜靜地坐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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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去到中段的時間,人們開始熟絡起來,會互相敬酒和圍在一起大聲說笑,有些人甚至有點微醉,會突然揚聲說話和追酒喝。黃洛寧受不了這些混亂的場面,特別是他們是靈獸也跟著一起醉,不是到處就地而睡就是胡亂奔跑,要不是有靈魂紐帶繫著雙方,其主人的神智也許早就飛到九霄雲外了。她為了逃離亂局,假裝要接電話,乘機走到餐廳外面,耳根便瞬間清靜下來。
她不理解為何要辦小學的校友聚會,始終是年代太久遠的事情了,根本沒有多少人會記得那段時間的事情。唯一有可能的是,校友們要拓展他們的人脈,日後或會有用得著這些關係的時候。她掏出手機,坐在餐廳前的長板凳上漫無目的地按着,一邊在心裏抱怨找不到紫貓的自己在浪費時間,連晚上的獨處休息時間也失去了。
此時,剛才負責接待的校友坐到她旁邊,臉頰帶點微燻的淡紅色,說:「裏面真是一片混亂,我也出來呼吸一下海風!」
黃洛寧附和道:「對呀,大家都有點醉了。」
兩人之後都靜了一陣子,黃洛寧見對方沒有回應,便繼續看手機,順便查看下一班回家的巴士甚麼時候開出,她便能預計何時和同桌的人道別。
「今天玩得開心嗎?飯菜都合口味吧?」校友問。
「很不錯,感謝安排。」
「那就好,但我告訴你,我其實不太想辨這聚會的。」她苦笑道,「我之所以會幫忙,是因為朋友們的熱情太炙熱,突然很想念小學的日子、小學的同學,就開始聯絡母校和同學了。我和她們由小學認識到現在,絕不能拒絕他們是請求吧!硬着頭也要幫忙吧?」
「辛苦你了。」黃洛寧回答。
「就是呀!真是太辛苦我了!」她突然鬼拍後尾枕般把真心話都說出來,「我除了自己的朋友之外,就不認得入面任何一個人了!但因為我是負責人之一,就要到處應酬和噓寒問暖,又要打點很多事情……我發誓,下次再有這些豬頭骨,我真的不會啃!都不知道他們在想甚麼。」
黃洛寧不禁讚歎酒精的威力,能把一個人的心底話和情緒都傾盤而出。同時,亦覺得對方的反應很有趣,因為她是真的感到委屈和生氣,連她的貴賓犬靈獸也炸毛了(很可愛地生悶氣,一點殺傷力也沒有)。
黃洛寧按奈不住笑意,附和說:「我也是,我已經不記得入面大部分的人了。就算是同班的,他們亦不再是我曾經認識的他們了。」
對方繼續抱怨說:「你算好運了,捱幾個小時就能拍拍屁股走人,我就不同呢!要逐一約今天沒有來的人,再把紀念品送給他們,多費時!」
「原來不齊人⋯⋯」黃洛寧喃喃自語,然後想到紫
貓的主人可能是今天沒有出席的人,便自告奮勇道:「不如我幫你吧。」
對方大感驚喜,覺得不好意思的同時卻又想甩掉這苦差事:「真的可以嗎?實在太不好意思了。」
「不用介意,你已經夠忙了。」
「但你不要誤會,我剛才的抱怨絕對不是為了要你幫我而說的。」她略顯慌張地澄清,「我見你自己一個走出來坐,就覺得是同類人,便不小心說太多了。抱歉,要你聽這麼多廢話。」
黃洛寧心想,她們倆絕對不是同一類的人:她很孤僻內向,對方就是社交蝴蝶般可愛的存在⋯⋯同年紀的人過得比自己更有自信,使她心生自卑。「我們一起進去吧,我回家的巴士快到了,你把紀念品數齊再交給我吧。」黃洛寧說。
「好,我會盡快收拾好!我這幾天內會把他們的聯絡方式都WhatsApp給你。」她回答,然後跑回去餐廳內。
「今天甚麼收穫也沒有,時間倒是浪費了不少。」黃洛寧也忍不住埋怨了幾句,但當想到和紫貓的距離越來越接近、人選順利收窄後,她便稍稍息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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