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不出的迴圈，進不去的世界 - 25 洞府花妖

自炎蠍事件之後，兩人之間的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轉變。

那是一種奇特的，介於默契與尷尬之間的靜謐。李明似乎還對自己那番笨拙的陀螺式救援解釋耿耿於懷，總覺得葉青那看似平靜的側臉下，仍潛藏著未曾發作的怒意。於是，他一路上都有些小心翼翼，連說話都少了幾分平日的隨性。

而葉青，則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發現，李明走路的姿勢很特別。他總是用腳掌前部輕輕落地，步伐看似隨意，卻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響。

按理說，修士只要到了結丹期便能夠禦空飛行，到那時候整個作戰時的邏輯就完全不一樣了，那怕是體修修士也沒有一個人會像李明這樣著重於步法，甚至是將修行融入於日常生活之中。

他觀察四周時，眼神並非如其他修士那般銳利外放，而是帶著一種收斂的、審視的意味。但明明只要動用神識更省事.......她不明白李明這樣做的目的是甚麼，但只要一想到自己與他在生活上的感悟，戰鬥中的觀察，似乎一切都遠勝自己便不由得被身旁這個男人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細節所吸引。

又一次夕陽的餘暉照射大地，他們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那是一處隱藏在巨大山壁凹陷處的洞府。洞口被垂落的藤蔓與叢生的灌木半掩著，石門上佈滿了青苔侵蝕的痕跡，一看便知是多年無人問津的荒廢之地。

「典籍記載，月魄靈蕊雖生在烈焰之地但卻喜陰寒，生於地脈靈氣匯集之所。此地外觀雖荒涼，但內裡靈氣卻異常充沛，想必就是這裡了。」葉青壓低聲音，

「洞府有沒有主人都尚未知曉，是善是惡亦未知，我們進去後，萬事小心。」

李明點了點頭，他伸手輕輕撥開一根垂落的藤蔓，動作輕柔，彷彿怕驚擾了什麼沉睡的存在。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洞府。

預想中的陰森、蛛網與積塵並未出現。

洞內通道寬敞，整個通道一塵不染，地面潔淨如洗，空氣中不僅沒有絲毫霉味，反而縈繞著一股清幽淡雅的異香，聞之令人心神一清。

事出反常必有妖。葉青握住劍柄的手緊了幾分，體內靈力悄然運轉。李明也收斂了所有氣息，整個人如同一道融入陰影的鬼魅，警惕著任何可能的異動。

就在兩人內心都充滿戒備之時，一個聲音，從洞府深處悠悠傳來。

那聲音空靈縹緲，不辨男女，語調帶著一種古樸的韻律，彷彿從遙遠的時光長河中淌來：

「兩位來到我的洞府，所為何事？」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在兩人耳邊響起，彷彿那人就在身旁低語。

葉青心中一凜，但長久以來的訓練讓她迅速鎮定下來。她沒有試圖去尋找聲音的來源，而是朝著洞府深處的黑暗，恭敬地行了一個標準的拱手禮。

「晚輩葉青，見過大仙。」她的聲音清朗而沉穩，不卑不亢，「晚輩今次前來，是為了尋找一味名為月魄靈蕊的靈藥。我有一位朋友身中奇毒，性命垂危，急需此物作為藥引，方有一線生機。聽聞此地或有此物蹤跡，故冒昧打擾。還望大仙慈悲，能夠高抬貴手，晚輩感激不盡。」

她將姿態放得很低，言辭懇切。畢竟是有求於人，且對方深淺未知，禮數週全是應有之義。

洞府深處沉默了片刻，隨即傳來一聲輕笑。那笑聲同樣空靈，卻帶著一絲興味。

「月魄靈蕊……呵呵，此物我這裡確實有。」

葉青與李明對視一眼，心中皆是一喜。

然而，那聲音的下一句話，卻讓他們的心又提了起來。

「兩位既是為它而來，便到最深處來吧。我且等著你們。」

這話語氣平淡，聽不出是善是惡，是邀請還是陷阱。但事已至此，斷無退縮之理。兩人再次交換了一個眼神便不再猶豫，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向洞府更深處走去。

穿過長長的甬道，復行數百步，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天然溶洞出現在他們面前洞窟中央，是一汪清澈見底的寒潭，潭水呈現出不可思議的蔚藍色，絲絲縷縷的白色寒氣從水面升騰而起，匯聚成繚繞的薄霧。

而在寒潭的正中央，靜靜地矗立著一道身影。

那並非人形。

而是一株……花。

一株巨大而華美到令人窒息的花。

它的根莖紮根於潭底，主幹如白玉雕琢，亭亭而立。向上分出數十根柔韌的枝條，每一根枝條的末端，都盛開著一朵碩大的、宛如冰晶雕琢而成的花朵。花瓣層層疊疊，薄如蟬翼，色澤由內而外，從純白漸變成淡紫，再到邊緣的幽藍，彷彿將整片星空都凝聚其中。

剛才那空靈的聲音，正是從這株奇花之中發出。

花妖！

葉青的心臟猛地一跳。這不是普通的精怪，而是傳說中由天地靈根，歷經數千年乃至上萬年時光，吸收日月精華，才有可能誕生一絲靈智的「天生靈物」。其珍稀與強大程度，遠非尋常妖獸可比。她只在師博的典籍《異物志》的殘篇中，見過關於此類生靈寥寥數語的記載。

沒想到今日，竟能親眼得見。

葉青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震撼，與李明一同，再次對著那株華美的花妖，鄭重地行了一禮。

「晚輩見過大仙。」葉青再次開口，「敢問大仙，可否將月魄靈蕊賜予晚輩？晚輩願以身上所有財物交換，或是答應為大仙做任何力所能及之事，以作報答。」

花妖的數十朵花冠輕輕搖曳，發出如同風鈴的沙沙的輕響。

「汝之來意，吾已知曉。然，月魄靈蕊，此物，不予。」

乾脆利落，不留任何商量的餘地。

葉青心中一沉，急忙道：「大仙，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那朋友乃是良善之人，若因缺此一味藥而殞命，豈不可惜？還請大仙看在同為天地生靈的份上，大發慈悲！」

「呵呵，」花妖輕笑，笑聲中滿是漠然，「浮屠七級，於我何益？他人之性命，又與我何干？」

這番話，猶如一盆冰水，從頭到腳澆熄了葉青燃起的希望。

李明在一旁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觀察著那株花妖，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麼。

葉青卻不願就此放棄，她咬了咬牙，繼續勸說：「大仙長居此地，想必已是得道真靈。修行之人，講究因果。今日您種下救人的善因，他日必將收穫善果。若眼見生靈塗炭而無動於衷，恐怕會於您的道心有礙啊！」

她搬出了修士最看重的道心與因果，試圖從根本上動搖對方。

然而，花妖的回應，依舊是那份徹骨的冷漠。

「吾之道，在於自在。吾之果，源於本心。汝口中之因果，乃爾等凡俗之束縛，於我而言，不過虛妄。」聲音一轉，帶上了一絲不耐，「汝友人之生死，乃其自身之命數。汝為友人奔波，乃汝之情義。此皆為爾等之事，與我，何干？」

一連三個「與我何干」，如三座無法逾越的大山，橫亙在葉青面前。

無論葉青是曉之以理，還是動之以情，從人間道義說到天道因果，花妖的回應始終只有這一句。它彷彿是一面光滑的鏡子，將葉青所有的道理與懇求，都原封不動地反射了回來，卻不沾染分毫。

爭論持續了許久，葉青只覺得胸中一股無名火越燒越旺。

她不明白！

為什麼？為什麼可以如此冷漠？眼睜睜看著一條生命逝去，對它而言就真的沒有任何觸動嗎？這株花妖，擁有著遠超常人的靈智與力量，為何心性卻比頑石還要冰冷堅硬？

「你……你怎能如此！？」葉討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怒氣，「你空有通天徹地之能，卻無半點慈悲之心！月魄靈蕊於你或許只是本源的一部分，但於我朋友而言，卻是全部的希望！你見死不救，與那草菅人命的魔頭，又有何異！」

情急之下，她甚至說出了指責的重話。

洞窟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那數十朵美麗的花冠，齊齊停止了搖曳。一股無形的、龐大的威壓，自花妖身上擴散開來，空氣彷彿凝固了，連光線都變得沉重起來。

葉青只覺得自己像是被一座大山壓住，呼吸困難，連體內的靈力都運轉不暢。她臉色蒼白，卻依舊倔強地挺直脊背，怒視著寒潭中央那株華美而冷酷的生靈。

她知道自己失言了，但她不後悔。她所堅持的「正確」，不容許她在此刻退縮。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關頭。

一直沉默不語的李明，忽然動了。

他上前一步，不著痕跡地擋在了葉青身前，替她扛下了大部分的威壓。他沒有看葉青，目光始終鎖定著那株花妖，平靜地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這凝固的空氣。

「大仙。」

他沒有用葉青那些大道理，也沒有爭辯什麼因果道義。他只是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

「請問大仙，在很久以前，是不是和人類有過過節？」

此言一出，葉青猛地一愣。

而那原本散發著龐大威壓的花妖，全身所有的花瓣，竟在此刻，微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

雖然只是一瞬，卻被一直專注觀察的李明，精準地捕捉到了。

李明沒有繼續追問，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他在賭，賭一些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想法。

洞窟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時間，一息一息地流逝。

葉青站在李明身後，看著他不算特別魁梧、卻異常沉穩的背影，心中的怒火與焦急，不知不覺間平息了下來。

她又一次發現，當自己陷入情緒的漩渦，用自己所認定的「道理」去衝撞時，李明卻總能跳出框架，以一種旁觀者的冷靜，直指問題最核心的症結。

他看到的，不是道理的對錯，而是情緒背後的原因。

他問的，不是你該怎麼做，而是你經歷了什麼。

這種洞察力，這種……溫柔的剖析，再一次，讓葉青的心，泛起了無法控制的漣漪。她看著李明的背影，眼神變得無比複雜。

許久之後，那冰冷的、龐大的威壓，如同潮水般退去。

花妖那空靈的聲音，再次響起。只是這一次，那聲音裡，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蒼涼。

「……那我就說說你們小輩未曾聽說過之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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