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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斷定，區區的空中大迴轉，絕對不會弄斷鏈子。」
李明的分析如同一柄無形的利劍，刺穿了她堅冰般的外殼，讓她內心最深處的驕傲無所遁形。
她呆立原地，許久說不出話來。震驚、羞惱、還有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看透的異樣感，在她心中交織翻騰。
這種感覺，就像一個渾身披甲的戰士，忽然被告知，她引以為傲的鎧甲在敵人眼中，不過是件佈滿了縫隙的破衣裳。
又過了好一會兒，葉青才從巨大的心緒震盪中緩過神來。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口的起伏，恢復了幾分清冷。只是那雙目光再看向李明時，已然多了一絲她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她抬起眼，望向遠處那頭依稀還在狂怒嘶吼的炎蠍，「那頭畜生被我的『鏈鎖束縛』困住，一時半刻掙脫不得。」
葉青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平靜，彷彿方才的失態從未發生，「它既已無法動彈，威脅大減。你我聯手，回去將它斬殺，應是輕而易舉。一頭築基中期的妖獸，其內丹與甲殼，皆是不可多得的煉器材料，就此放過，未免可惜。」
在她看來，這是一個再合理不過的提議。這頭炎蠍方才險些將二人置於死地，此番回去報一箭之仇，更是順理成章。
她以為李明會毫不猶豫地答應。畢竟，面對唾手可得的利益，沒有哪個修士會拒絕。
然而，李明只是懶洋洋地伸了伸懶腰。
「何必呢？」
他輕描淡寫地吐出三個字，讓葉青準備好的一肚子說辭全都堵在了喉嚨裡。
「何必？」葉青蹙起秀眉，不解地反問，「那妖獸兇殘，留著終是禍害。況且其內丹……」
「葉故娘，妳講不講道理？」李明打斷了她，好笑地搖了搖頭，「妳我二人，擅闖人家的地盤，踩在人家的屋頂上。那炎蠍從地裡鑽出來，不過是想把咱們這兩個不速之客趕出去罷了。結果咱們非但不走，還把它家裡唯一的傳家寶——它的尾巴，給用鏈子鎖了起來。如今還要回去把它大卸八塊，挫骨揚灰……」
他攤了攤手，一臉無奈：「這事兒要是傳出去，究竟誰是邪魔歪道，誰是苦主，恐怕還真不好說。」
而且對李明而言，那只妖獸「拯救」了自己，這點恩情還是要還的。
只是這番歪理，聽得葉青一愣一愣的。
她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問題。在她的世界裡，人與妖，便是獵人與獵物的關係。妖獸盤踞之地，若有修士看中，那便是修士的機緣。哪裡有什麼「擅闖地盤」、「不講道理」的說法？
李明見她一臉茫然，便又換了個說法：「這麼說吧，妳今天走在路上，有兩隻螞蟻爬到妳頭上打架，妳是不是得一巴掌把它們拍死，順便把方圓十里的螞蟻窩都給掀了？」
葉青的臉頰微微抽動了一下，竟找不出話來反駁。
而且美食會裡有條不成文的規矩，雖無強制力，但李明還算認同——非為覓食，不得殺生。
「而且我瞧那蠍子，甲殼又厚，肉想必又老又柴，還帶著一股子土腥味，想來定然是不好吃的。既然不好吃，又何必為了一點身外之物，非要取它性命？」
這番話，徹底顛覆了葉青的認知。
可是……
不知為何，當她靜下心來，細細品味李明這番話時，卻又覺得，似乎……隱隱有那麼幾分道理。
那是一種她從未接觸過的，卻又莫名感到熟悉的思維方式。
它跳脫了修士之間的固有框架，而是站在一個更宏大、更本質的視角去看待問題。人、妖、萬物，似乎在他眼中，並無高下貴賤之分，都只是這天地間的生靈，遵循著各自的法則生存。
不因對方是妖而殺之，不因其身懷寶物而奪之。殺與不殺的標準，僅僅是……它好不好吃？
這標準看似荒唐，卻內含著一種最樸素的需求法則。因為需要，所以索取。若無需要，便不去干涉。
這種……以非修士的角度，去洞察事物本質的思維……
葉青的心，猛地一顫。
一個身影，毫無預兆地浮現在她的腦海中。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Y49M7lFpe
她的師父，坐忘道人，解無塵。
她還記得，自己年幼時，剛剛引氣入體，興沖沖地用新學的火球術燒掉了一片惹人厭的荊棘叢，跑去向師父邀功。
可師父只是摸了摸她的頭，指著那片焦黑的土地，問她：「青兒，妳可知這片荊棘，在此處生長了多少年？它為多少蟲蟻提供了庇護？它開出的花，又養活了多少蜂蝶？」
年幼的她，對此全然不解。
師父便笑著告訴她：「萬物皆有其道，存在即是道理。修士修的是順天應人，而非憑一己好惡，肆意妄為。妳今日燒了它，只因妳覺得它礙眼。他日，若有更強者，覺得妳礙眼，又當如何？」
當時的她，似懂非懂。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
李明這番看似離經叛道的言論，竟如同一道驚雷，劈開了歲月的塵埃，讓師父當年的教誨，重新在耳邊清晰地迴響起來。
他們是何其相似！
同樣是跳脫了修士的身份，用一種更慈悲、也更公平的眼光，去看待這個世界。
這個發現，讓葉青的心湖掀起了滔天巨浪。
此刻，這個男人的身影，竟與她心中最為敬重、視若父親的師父，產生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重疊。
「嗡——」
葉青只覺得腦中一陣轟鳴，一股難以言喻的奇異情緒湧上心頭。那情緒複雜到了極點，有震驚，有恍然，有羞愧，還有一絲……早就存在，可是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悸動。
這絲悸動，像一簇小小的火苗，瞬間點燃了她全身的血液。
「唰」的一下，一股熱氣直衝臉頰，將她白皙的耳根都染上了一層動人的緋紅。
糟了！
她心中警鈴大作，想也不想，猛地別過臉去，將側臉對著李明，用飄飛的髮絲掩蓋自己此刻的窘態。她死死咬住下唇，心如鹿撞，生怕被身旁這個心思敏銳得可怕的男人，瞧出半分端倪。
然而，她這番突如其來的舉動，在李明眼中，卻被解讀成了截然不同的意思。
李明看著葉青猛地扭過頭去，那緊繃的側臉線條，和微微顫抖的肩膀，在他眼中，無一不透露出「憤怒」與「屈辱」的信號。
他腦子裡「嗡」的一聲，瞬間回到了不久前那個畫面——他抓住葉青的手腕，將她整個人當作人形陀螺，呼嘯著甩向半空……
完了。
她果然還在為這件事生氣！
也是，換做任何一個女子，被男人如此粗魯地對待，恐怕都得氣炸了肺。自己剛才光顧著自我剖析，還以為把她追殺自己的原因想通了就萬事大吉，卻忘了眼前這樁新仇。
想通此節，李明頓時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他最不擅長應付的，就是生氣的女人。
一股莫名的愧疚感湧上心頭，讓他覺得自己必須說點什麼來補救一下。
「那個……葉小姐……」李明清了清嗓子，有些結結巴巴地開口，「方才……方才之事，實在是權宜之計。我承認，動作是粗魯了點，但那絕對是當時唯一能救下妳，我們倆又能全身而退的辦法。」
葉青背對著他，沒有作聲，只是耳朵尖動了動。
李明見她沒反應，以為她氣得更狠了，心裡愈發慌亂，語速也不自覺地快了起來：「妳想啊，當時那蠍子的螯鉗馬上就要掃到妳了，我若不用旋轉的離心力將妳甩開，根本來不及把妳帶出攻擊範圍。而且，那個角度、那個力道，都是經過我精密計算的，既能保證妳安全落地，又能藉著反作用力讓我自己順利脫身，這……這其實是一步虛刀流裡很高深的應用技巧……」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像是在狡辯，聲音也越來越小。
「我真不是故意把妳當成……呃，暗器或是別的什麼東西丟出去的。主要是為了救人，對，救人！我對天發誓，我對妳絕對沒有半點不敬的意思！」
李明絞盡腦汁，笨拙地解釋著，試圖挽回自己在對方心中的形象。他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這番語無倫次的辯解，聽在葉青耳中，是何等的荒謬可笑。
葉青原本還沉浸在對師父的思念與對李明的複雜情緒中，被他這麼一通胡言亂語，頓時給弄得哭笑不得。
她背對著李明，緊緊抿著嘴唇，肩膀卻開始無法抑制地微微聳動。
這個人……
這個在戰鬥中冷靜得可怕，能於瞬息之間洞悉人心，算計到極致的影月劍，這個能將自己引以為傲的功法與心性剖析得體無完膚的男人……
在這種事情上，竟然……如此的不解風情。
葉青在心中偷笑著，只覺得眼前這個男人不再是一個符號，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他會因為覺得道理不合而放棄唾手可得的利益，也會因為誤會了別人的情緒而手足無措、笨拙地解釋。
這份笨拙，反而像一塊溫潤的玉石，磨去了他身上那層鋒芒，露出了幾分……平易近人的溫度。
原來，他也有如此……可愛的一面。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葉青的臉頰更燙了。
而那個始作俑者，還在身後喋喋不休。
「葉小姐？妳……妳還在聽嗎？要不……要不這樣，下次若再遇到危險，我保證換一種方式救妳，絕對不用轉的，行不行？」
聽著李明那近乎討饒的聲音，葉青終於忍不住，嘴角勾起一抹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淺淺的笑意。
她緩緩轉過身，臉上的紅暈尚未完全褪去，但鳳目之中已然恢復了清明。她看著眼前這個一臉誠懇與忐忑的男人，心中那份奇異的甜意，幾乎要滿溢出來。
不過，她可不打算就這麼輕易地告訴他真相。
看著他為此而苦惱的樣子，似乎……也挺有趣的。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KWE42ugT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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