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不出的迴圈，進不去的世界 - 第三章：絕境迴響

戰爭雖已完結，但塵埃尚未完全落定。

星港當中巨大的機庫、貨櫃、隧道以及無數的辦公與居住區，都可能藏匿倖存的敵人。

「傳令下去，」泰貝里烏斯·瓦勒留斯上校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達到每一個單位指揮官那裡，冷靜而清晰。

「主力部隊分散，以營為單位，劃分區域，進行地毯式清剿。每一個角落，每一個掩體，都要檢查。消滅一切潛在威脅。

同時，工程師和工兵單位立即著手修復必要的基礎設施，建立防禦工事。我們需要在這裡站穩腳跟。」

一絲腐化都不能留下。任何反抗都只能以死贖罪。因為這正是神皇的榮光。上校他巴啦巴啦說了一大通——李明只覺得他有病，不只是他，整個第88兵團的高層都有大病。

營、連、排、班，被指派了各自的目標區域，他們的任務是尋找並消滅任何殘餘的抵抗者，同時標記重要的戰略點和需要加固的防禦節點。

沒有人問李明是怎樣在軌道轟炸下存活下來的。

就如同沒有人會問，一把椅子是怎樣沒被倒塌的建築物壓垮。

所以現在李明眼前是一個大型貨櫃堆場。

他們的鐳射槍光束在狹窄的通道中搖曳，每一個陰影都可能藏著危險。

這項工作枯燥，但需要時刻保持警惕。

在一個半開的貨櫃陰影深處，鐳射槍的紅點鎖定了目標——那是一個蜷縮在破爛帆布下的身影，當光束照亮那張滿是污垢和淚痕的臉時，李明頓住了。

那是個少年。

年齡看起來比他自己還要小。

少年手中沒有武器，的眼睛因恐懼而瞪大，身體因恐懼而顫抖，他那以及缺了一根手指的手掌抵在身前，就好像認為那能夠擋下子彈似的。

他看到李明的槍口後，喉嚨便發出不成調的嗚咽，破碎的詞語，「不........不要......我不想死......」

絕望以語言之外的方式猝不及防地直接進入李明的意識深處。

那是透過巨大窗戶灑進室內的的陽光；那是紙頁翻動的沙沙聲；那是植物的清淡氣息——那是和戰場格格不入的氣息。

那感覺轉瞬即逝，快得抓不住源頭，卻留下了一陣眩暈。

他看著眼前這個崩潰哭泣的少年，彷彿看到了某個被遺忘的、被戰爭機器徹底碾碎並覆蓋的殘影。

班長粗啞的催促聲從不遠處的轉角傳來：「李！發現什麼了？解決掉就快跟上！」

李明的手指搭在扳機上。

砰！

一聲悶響。

這是屠宰，屠宰人類，但是李明無論如何都做不到。

做不到將不將人當作人。

所以，李明選擇了拒絕軍令，拒絕帝國，拒絕他們口中的神皇。

李明的手刀打在了他的後頸，然後蹲下，探了探少年的頸動脈——還有微弱的跳動。

他從口袋中丟下幾條蛋白條，扯過骯髒的帆布，胡亂蓋住少年的身體，遮住那張過於年輕的臉。

「解決了！一個躲著的雜魚，沒武器。」李明朝著班長聲音的方向回應，然後，他轉身融入貨櫃通道的陰影中，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隨著清剿的深入，第88兵團的士兵們分散開來，專注於他們的肅清與建設任務之時，一種異樣的感覺悄然在空氣中蔓延。

最先發現異樣的是在星港邊緣哨戒的士兵。他們報告說，在遠處的黑暗中，傳來了奇怪的聲音——不是槍聲，不是爆炸，而是一種混合著尖銳器樂、低沉吟唱和古怪笑聲的噪音。

雜訊充斥著所有的通訊頻道，熟悉的班組呼號、命令聲、嚎叫、非人的狂笑和鐳射槍的嘶鳴所淹沒。

「喂——你們——」班長他，正往著通訊頻道喝令著外界的人告訴自己到底發生了甚麼。

但是在下一刻，四面八方湧來的敵人已經宣告了答案。

沒有任何預警，敵人似乎是從所有地方同時冒出來的。

它們的出現是如此突然且數量眾多，瞬間覆蓋了兵團分散的防線。

李明，再一次被推到了鋼鐵與血肉的絞肉機前。

他們被更黑暗、更扭曲的存在所引導和驅動。在這群狂熱暴徒中，混雜著大量墮落的混沌信徒——那些拋棄了人類身份，將靈魂出賣給亞空間黑暗神祇的瘋子。

他們醜惡，病態，美麗，扭曲。

與剛才守在星港的那一批人完全不一樣。

空氣中多了色孽信徒特有的甜膩又腐敗的香氣，令人作嘔，讓經驗最豐富的士兵也感到胃部翻湧。

李明能感覺到周圍同袍們身體的僵硬和呼吸的急促，恐懼像瘟疫一樣在他們之間傳播。

那是一種最原始的、冰冷的恐懼，它甚至能讓士兵們感到頭暈目眩。

只有李明，他沒有受到絲毫影響，反而正從空間中涉取著力量——這與他的意志無關，而是來自靈魂深處的，永不滿足的，潛意識上的渴求。

但是他自己，意識不到這一點。

一種來自亞空間深處的惡兆，籠罩了整個星港。清剿作業瞬間變成了絕望的生死搏鬥。

這一次，面對的敵人，其邪惡遠超凡人能夠理解。

「撤退！往後撤！」班長大叫，但撤退的路線已被敵軍封鎖。

與其他班組的聯繫完全中斷。他們被徹底割裂開來，陷入了孤立無援的境地。

有時，遠處一個角落明明是空的，轉眼間卻能看到一大群敵人衝出；有時，一個同伴會突然對著空氣開火，嘴裡胡亂喊叫著不存在的威脅，眼神驚恐而瘋狂——在士兵眼中，興許這不是一種敵人，而是整個現實在眼前土崩瓦解。

鐳射槍的電池在快速消耗，身邊的戰友一個個倒下，或是被武器砍殺，或是在亞空間的低語中陷入瘋狂。

又一次熟悉的槍林彈雨，就好像早就看過無數次的電影。李明的思緒在高速運轉，試圖從眼前的地獄中找出邏輯。

敵人出現得太過突然、太過協調，完全不像是一群殘兵敗將的絕望反撲。它們的數量之多，出現位置之刁鑽，彷彿預知了第88兵團的分散部署。

分散部署……

這個詞像一道閃電劈過腦海。帝國衛隊的標準戰後程序是什麼？清剿、固守、建立防線。

為了徹底肅清星港，泰貝里烏斯上校命令主力部隊分散，以營為單位深入各區域。這是符合軍事理論的謹慎行動，卻讓兵力被攤薄，通訊鏈被拉長。

如果這一切都是計劃好的？

先前的抵抗被迅速粉碎，是否是故意的？讓帝國軍隊覺得敵人已是強弩之末，從而放心大膽地分散兵力進行徹底的清掃。而星港本身——這個巨大的、迷宮般的結構，既是戰略目標，也是絕佳的陷阱場所。

這不是反擊，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圍剿。

敵人故意示弱，以星港為誘餌，吸引第88兵團主力深入。當強大的兵團自主分割成易於擊破的小塊時，再從內部發動雷霆一擊，再將之分割包圍，逐個殲滅。

標準戰術……成了送葬的號角。

QED。

證明完畢。

但對現況沒有任何幫助。

李明所在的班級只剩下寥寥數人，且戰且退。

鐳射槍的彈藥告罄，近戰搏殺血腥而絕望。身邊的戰友發出最後的慘叫，被撲上來的混沌信徒撕成碎片。一種原始的、求生的本能取代了所有的恐懼和思考。

「這邊！貨倉！」李明眼角瞥見不遠處一個巨大的、半開的滑動門，後面是一個陰暗的內部空間，似乎是個貨倉。

那裡或許能提供片刻的喘息。

他大聲吼叫著，用僅剩的幾發鐳射槍光束掃開撲來的敵人，身體朝貨倉門衝去。兩名倖存的戰友緊跟在他身後，其中一人腿部受傷，一瘸一拐。

他們衝進了貨倉內部，巨大的空間裡堆滿了貨箱、機械零件和防塵布覆蓋的設備。空氣同樣地與外頭污濁而沉悶，卻奇異地隔絕了外界那令人發狂的喧囂。2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Kv1uTOoJC

他們癱倒在貨箱之間，大口喘息。

只有三個人活了下來。

李明腦海中閃過那少年恐懼的眼睛，閃過那些慘死在身邊的戰友的面孔。

他救了一個敵人，卻沒能救下自己的同袍——他突然覺得這個宇宙就是個笑話，不論是混沌還是帝國都一樣，沒有分別。

就在他們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之時，黑暗的貨倉深處傳來了微弱的動靜。

「誰在那裡？！」李明立刻舉槍，指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倖存的戰友也哆嗦著架起武器。

一個低沉而沙啞的聲音響起：「別緊張，小子。我們也是衛隊的……剛從外面滾進來。」

貨箱陰影中，緩慢地走出了幾個人影。他們同樣狼狽不堪，人數不多，約莫十幾個，武器混雜，明顯是一支臨時拼湊起來的潰兵。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身材魁梧、留著濃密灰白絡腮鬍的老兵。他背著一柄老舊的鏈鋸槍，他的站姿、他的氣質，都透露著一種飽經風霜、難以動搖的堅韌。

「看來你們運氣不錯，找到這個地方。」老兵掃視了李明三人一眼，視線在李明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看出了什麼不同尋常的東西。「我叫布揚。他們都叫我老熊。」

「李明。」他報上自己的名字，指了指身後的兩名倖存者。「我們被切斷了，班裡其他人……都沒了。」

布揚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傷亡的細節——這種事在這種戰鬥中太過普遍，千遍一律，單調乏味。

所以他只是說，「好。歡迎加入，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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