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輕撫著城牆,那冰涼的質感在烈陽之下尤顯珍貴,他看到許多小販都依牆設攤,貪享著一絲陰涼。
這座城池依山傍水,本該是兵家必爭之地,然而李明卻未見任何加固措施。城牆就像是僅僅用來劃分內外空間的裝飾,而非抵禦外敵的屏障,不單是城牆,這城市的一切構造都缺乏軍事上的考量,讓李明十分疑惑,難道在這世界在內力與輕功的加持下,戰爭的形式會和電視劇上的想像有著大大的不同?
李明沒有讓思緒過多停留,他繼續漫無目的地閒逛。很快,他就注意到一個小男孩正拉著他娘親的衣角,興奮地指著不遠處一個搭起的台子。「娘!娘!快點!說書先生今天說的是俠盜影月劍的故事!我一定要去聽!」
他娘親無奈地笑了笑,輕輕拍了拍他的頭:「好啦好啦,去吧,路上小心些。」得到應允,小男孩便歡天喜地地朝說書台跑去。
李明聞言走上前,對著那娘親拱了拱手,好奇地問道:「敢問這位大嬸,這俠盜影月劍是何許人也?」李明進了城僅僅數個時辰便在城中各處的閒聊,說書以及畫本中看到這詞彙。
那娘親只是笑了一笑:「公子是外地來的吧?這影月劍可是咱寧州的傳奇,專劫富濟貧,懲治那些黑心腸的!聽說啊,他最近盯上了城裡兩個大戶,所以那些說書人便不斷用他來說故事。」但她隨後又補了一句,語氣輕描淡寫:「不過這些也都是道聽途說啦,公子不必當真。」
李明聽罷,拱手道謝,便朝前走去。正思索著這影月劍的傳奇,他想起了布揚,也想起了加爾文·杜爾,他們同樣都是英雄,布揚死了,死得毫無意義,而放走了自己這一「異端」的加爾文·杜爾,在那個瘋人院一樣的星海中,大概也難以有甚麼好下場。
他們,或多或少,都是因自己而死。
李明搖了搖頭,試圖軀散這份憂鬱,而前方圍觀的人群也又吸引了他的注意。官府門前,擊鼓聲不時傳出,夾雜著零星的咒罵與哀嚎。
受害者是個瘦弱的年輕女子,她臉色蒼白,連淚痕未乾,任誰都能看出她是個受害者,但是她卻被控告誹謗生事。而那位身著錦緞、肥頭大耳的賈家小子,卻一臉義憤填膺,把自己包裝成受盡委屈的善人。
審判官晃頭搖腦,左一合惡婦無禮、右一句敗壞門風,最終的判決毫不意外。
年輕女子被判處幾十大板,再罰錢坐牢,家產充公。賈家小子則被證明清白,甚至還得了些許精神損失的賠償。
人群中爆發出低低的竊竊私語,憤怒與不公的情緒蔓延。李明看著那賈家小子一臉得意地走出官府大門,肥胖的臉上寫滿了你奈我何的囂張。
「哼!」
在那賈家小子走過李明身邊時,幾乎是下意識的反應,李明一掌拍出,只見那賈家小子竟如同斷線的風箏,「砰」地一聲巨響,重重地撞在官府厚重的牆壁上,隨後緩緩滑落,口中流出一股鮮紅。
人群先是爆發出一陣震驚的驚呼,旋即又鴉雀無聲,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李明,當中既有驚恐,也有崇拜,更多的,是支持。
李明冷冷地看著倒地掙扎的賈家小子,心頭卻沒有絲毫快意,不只是沒有快意,而是甚麼都沒有。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kAdenFK6V
李明甚至都不明白為甚麼自己會拍出這一掌。
他瞥見,人群中一道身影貓著腰,朝巷子深處跑去,顯然是去通風報信。
但他沒有追,也沒有逃。他只是站在原地,看了看天上的太陽,靜靜地等待著即將到來的麻煩。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O1HFtjndu
為什麼不跑?他不知道。他只聽見自己的心跳開始加快。
果然,沒過多久,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一個身著華服的年輕人,坐在車上,只見馬車絲毫不減速,從路邊小販的攤位上碾過,竹筐滾落,菜葉紛飛,幾個小販狼狽地閃躲,來不及收拾的貨物被車輪碾成碎片。
「哪個不長眼的雜碎,敢動我的人!」那年輕人跳下馬車,指著李明破口大罵,隨手便是一鞭朝李明抽來。
李明側身閃過鞭風,身法展動欺身上前,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猛然一扭。「咔嚓」一聲脆響,手腕在眨眼間便被廢掉,那年輕人發出殺豬般的慘叫,整個人被李明凌空提起,又狠狠地摔在地上。塵土與鮮血飛揚,菜葉碎片四散。他像是骨頭都散了架一樣癱軟在地,哀嚎戛然而止,表情停滯在那被提起的瞬間,失去了意識。
而方才還在歡呼的百姓,此刻全往後退了半步。小男孩被母親摀住眼睛,卻仍從指縫偷看,目光裡的星光熄了一半。
李明俯視著地上痛苦掙扎的年輕人,手掌緩緩抬起,凝聚著殺意。
然而,這時他的腦海突然閃過上一個世界的種種殺戮,一股冰冷的質疑湧上心頭:
「我憑什麼審判別人?」
那些被自己殺死的熔爐之子,他們當真罪該萬死嗎?他們或許也只是在帝國的高壓統治下,掙扎求生的平民而已。他們的鮮血,與眼前這權貴的鮮血,又有何不同?難道一句這都是主神任務,就能開脫自己手中沾染的無數生命?
手中的殺意在凝滯,心中天人交戰。李明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眼前的世界似乎又回到了那片無盡的黑暗,充斥著那些扭曲的笑聲。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GqY0CsSfd
以暴制暴,替天行道?他又是否會重蹈覆轍,再次成為一個揮舞著正義大旗的殺戮者?
李明的手開始顫抖,他發現自己享受這種掌控生死的感覺。我殺他,是因為他該死……還是因為我想殺?
而百姓們只是陷入死寂一一他們看李明的眼神,像在看另一個賈少爺。
李明最後鬆開了手,賈少爺癱軟在地,尿濕褲子。
「打他......給我打死他!」在地上的賈少爺儘管尿濕了褲子,仍揮舞著顫抖的手臂,鼓起勇氣下達了指令,可那些平日兇神惡煞的打手,此刻卻像見了煞星,隨著李明的腳步一步步後退著。
他們的眼神越過李明,彷彿看見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道從屍山血海裡走出來的影子——那種氣勢,不是街頭鬥毆能練就的,而是真正從修羅場裡爬出來的人,才會有的沉默殺意。
空氣凝滯得像是暴風雨前的死寂,只剩下賈少爺粗重的喘息,和遠處不知誰家孩子被捂住的哭聲。然後,最前排的那個人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李明的手搭在為首的手上肩上,「他給你多少錢了?有打死過人嗎?」這時為首的打手臉上扭曲得比屍體還難看,「大....大.....俠,我...我不能沒了......這左手,我妹妹有食靈病.....她....她真的......不能沒有我。」
李明只是冷冷地看著他,過了好一會,才鬆開了手,接著他慢慢走向了馬車上的車夫。車夫想要逃,但驚慌失措的馬匹任憑他如何抽打都沒法作出任何反應。
「我......上有高堂......下有兒......」話還未說完,便被李明一把扯了下來,他抓住車夫的手,「咯吱一一咯吱——」起初是緩慢而悶的擠壓,像濕木頭在巨鉗下不堪重負的呻吟,車夫痛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一一直到手掌骨整個都被壓碎了,李明才緩緩張開了手。
李明冷冷地掃了一眼縮在官座上抖如篩糠的官員,又看了一眼眼神複雜、驚恐未定的百姓,他明白到,自己不會是個英雄,不會是下一個影月劍,永遠都不可能。
所以他走向了還在地上,呆若木雞的賈家少爺,一把就粗暴地將他扶起,輕聲問道,「沒事吧?」賈家少爺連忙把頭搖得像是浪鼓一樣,哪還敢說半個有字。
「我現在才來此地,正好手頭有點緊......」賈家少爺一邊抖著手,立即將自己腰間的錢袋奉上,李明沒有立即接過錢袋,只是緊緊抓住他的手臂,直到幾乎要將他手臂壓碎,李明才開口,「需要立借據嗎?」
「不......不用」吃痛的賈少爺臉容扭曲,幾乎要跪在地上,直到李明鬆開手才敢長舒一口氣。
李明走向那瘦弱的年輕女子,將錢袋中一半的碎銀輕輕放在她身旁,:「拿著,走吧。」女子愣住,尚未開口,李明便扭頭越過了人群,離開了這座掛著「公正嚴明」匾额的衙門。
「這小子,有趣。」巷子深處,一雙陰冷的眼睛默默注視著李明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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