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不出的迴圈，進不去的世界 - 第6章：虛空的刀刃與偽造的英雄(下)

倖存的士兵們癱坐在地上，或靠在牆邊，大口喘息著，臉上沾滿了敵人的污血和汗水。

他們剛剛面對了亞空間腐蝕的異端，然而他們，這些裝備老舊、訓練有限的凡人士兵，竟然無一人陣亡。

這是一場不可能的勝利。

只是在勝利背後，士兵們看向李明的眼神中，有感激、有恐懼、有好奇，更多的是疏離。

李明不是他們中的一員，他是一個異類。

在沒有超自然力量的世界中都尚且能為他人安上「女巫」的罪名，就更不要說在存在著這個甚至能毀滅人類帝國的力量——亞空間了。

李明明白他們為何會畏懼自己，剛才那一些明顯不屬於人類，甚至是無視物理法則的力量，都說明著自己可能是和外頭的邪崇是同一種存在。

布揚咳嗽了兩聲，他走到李明身邊，看著地上的慘狀，又看了看李明沾滿鮮血的雙手。

他沒有像其他士兵那樣流露出恐懼。

他經歷過太多，見過太多不可思議的事情，他甚至聽說過有一些稱為「靈能者」的存在能隔空手撕敵人，相比之下，李明的武藝雖然也駭人，但並未超出他的認知。

「幹得好，新兵。」布揚說，「你救了我們所有人的命。」

李明沒有說話，只是緩緩點了點頭。

因為他意識到布揚的計劃。

起初，他接到的命令雖然是專注左方敵人，但事實上他們的火力網還是佔據了一半以上的空間，就更不要說自己的方位還殘存著未完全被撞開的大門導致敵人同時無法湧入。

可以說，自己看似是在大殺四方，但實際上在每一次都只需要應對二到四名敵人罷了。

布揚就是以事實「偽造」出自己能夠一夫當關，萬夫莫敵，進一步打擊敵人士氣，這或者便是敵人退卻得如此快速的理由之一。

「現在……」布揚環顧四周，看著依然緊繃而疲憊的士兵們，將李明拉到一旁，「你知道他們最需要什麼嗎？」

這個問題問得李明有點莫名奇妙。他看著身眼的士兵空洞的眼神，他們的身體在顫抖，他們的精神在崩潰的邊緣。

任誰都能看出這次「大捷」微不足道。

「希望。」李明幾乎是脫口而出。在這樣的絕境中，活下去，不就是他們唯一的動力嗎？

布揚卻輕輕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

「希望……那太遙遠了，新兵。希望是一種奢侈品，在這個宇宙裡，我們負擔不起盲目的希望。」布揚的聲音低沉而有力，「他們現在最需要的，不是遙不可及的希望，而是意義。」

「意義？」

在生死關頭，意義有何用？

人死如燈滅，哦，在這裡，又或者比燈滅更悲慘。

是故，活著再苦，也比死去強。

「是的，意義。」布揚強調，「讓他們明白，自己的努力，戰鬥，死亡都不是毫無價值的那種意義。」布揚似乎看出了李明那置身事以的抽離，所以他沒有等待李明開口，而是繼續說道，他的目光穿透了貨倉的牆壁，望向了無盡的黑暗星海。

「在船艦之中，我曾見過星海的壯麗，也看過一個個世界的繁榮，人類的文明就是在此生活著。」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痛苦。「我在那片冰冷的虛空中航行了幾十年，看到過攻擊艦在虛空之中熊熊燃燒，也看過星艦的巨炮在天國之門的黑暗裡閃耀，也親眼目睹過一個世界……一個完整的人類世界，在滅絕令下被徹底淨化，化為宇宙塵埃。」

「那不是教條，新兵，那是真實的恐怖。一個世界，數十億的生命，就那樣消失了，沒有任何痕跡，彷彿從未存在過。」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顯然那是一段刻骨銘心的記憶。

「從那以後，我不再相信那些空洞的口號和教條。」布揚的眼神變得異常清澈，但也異常沉重。「什麼為了帝皇，為了國教……那些都太大了，也太遙遠了。」

他伸出手，指了指周圍倖存的士兵們，又指了指李明，最後指了指自己。

「我們，以及所有在這個黑暗宇宙中掙扎求生的人類，就是這場戰爭的全部意義。」布揚的語氣變得異常堅定，「哪怕我們所做的，只是多爭取到一秒鐘的生存時間，多保護住一顆脆弱的星球，多守護住一個小小的貨倉……這一秒鐘，這顆星球，這個貨倉，就是我們存在的全部價值。這份價值，不屬於帝皇，不屬於國教，不屬於任何神祇。」

李明靜靜地聽著。布揚的經歷，話語中沒有半點修飾，雖然李明不全盤接受，但是他所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記樸實無華但卻強而有力的正拳，敲擊著李明的內心。

但是……

也許……

就在李明即將開口時，一聲突兀的聲響劃破了貨倉內短暫而凝重的平靜。

「砰！」

那是一聲低沉的、出乎意料的槍響。聲音不大，卻在這片死寂中顯得異常刺耳。

李明和布揚幾乎同時循聲望去。聲音來自不遠處，一具倒在地上的屍體旁。那個異端死不瞑目地躺著，他手中握著一把造型粗陋的自動手槍。

子彈顯然是從那把槍裡射出的。它擊中了屍體旁殘破的金屬柱，發出尖銳的撞擊聲，火花四濺。

然後，以一個極其詭異、違反常理的角度，子彈從金屬柱上反彈開來。

像是一道被邪惡意志引導的彈丸，它竟然精準無比地射向了正看向這邊的布揚。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李明甚至沒有時間發出警告，沒有時間做出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