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不出的迴圈，進不去的世界 - 33 問道於一息之間（上）

天星城，此刻仍然是一座沸騰的鼎爐，星宮宮主突破化神的霞光雖過了不少日子，但是尚未完全散盡。

四面八方的賀客仍然不斷湧來，修士們的身影就更是存在著每一條街道，每一座酒樓。

空氣仍然彌漫一種名為機緣的狂熱氣息。

在這片洪流中，莫千機是一滴冷冽的水。

她站在散修們聚集的百技坊外，看著眼前這幅眾生相。

沒有名門大派的亭台樓閣，只有臨時搭建的簡陋攤位；沒有衣著光鮮的世家子弟，只有一張張被風霜的臉。

他們是散修，是修行世界最龐大的基石，也是最無足輕重的塵埃。

一個中年漢子正笨拙地引導一縷稀薄的靈氣衝刷自己的經脈，臉上因疼痛而滲出細密的汗珠。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laZLzCaNJ
一個年輕女子，捧著一本殘缺的功法，對著上面一個模糊的圖示愁眉不展，那是最低階的引氣法訣，卻已是她能得到的全部。

無師承，無資源，無指引。

他們的修行，是一場在黑暗中的摸索，是拿自己的道途與壽元作賭注的豪賭。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十倍、百倍的代價，還要承擔走火入魔的風險。

莫千機心中輕輕嘆息。

她知道，而眼前這些人，絕大多數都將被時間的浪潮淘汰，化為一抔黃土。

「還有誰？！還有哪個不長眼的散修敢上來領教我金虹劍派的劍法？！」

一聲囂張的叫喝，從百技坊中央的擂台處傳來，打斷了莫千機的思緒。

那是一個身穿金邊白袍的年輕弟子，手持一柄靈光閃爍的長劍，正滿臉得意地環視台下。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Rmpai2m9n

他的腳下，躺著幾個哀嚎不已的散修，顯然，他已經連勝數場。

台下的散修們敢怒不敢言，臉上交織著屈辱與無奈。

「唉，大派弟子就是不一樣，隨便出來一個，我們都應付不了。」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gP8I2ilsx
「金虹劍派……那可是劍修大宗，我們這些野路子怎麼比？」

那名金虹弟子的叫囂，像一記重錘，敲碎了許多人的道心。

莫千機的眉頭微微蹙起。

那名弟子的劍招看似迅捷凌厲，實則根基虛浮，靈力運轉之間處處都是破綻。

他根本未得金虹劍法之精髓，只是學了些皮毛，仗著功法與法器的優勢，來此地虐菜，尋找在門派內得不到的虛榮與自信罷了。

用別人的絕望，來填補自己的空虛麼？

莫千機的眼神冷了下來。她最不喜的，便是這種人。

在眾人或畏縮或憤怒的目光中，她撥開人群，一步一步，從容地走上了擂台。

她的出現，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少女身形纖細，面容清麗，一身樸素的青衣，看起來不像個能征慣戰的修士。

那金虹弟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輕蔑地笑道：「怎麼？又來一個送死的？小姑娘，這擂台可不是妳該來的地方，快回家繡花去吧！」

莫千機沒有理會他的嘲諷，只是靜靜地從懷中抽出一物。

那不是劍，不是刀，也不是任何常見的法器。

那是一把約三尺長的鐵尺。

通體烏黑，沒有任何符文與光華，古樸得就像是教書先生用的戒尺，又或是鐵匠鋪裏的量具。

全場一片愕然。

而金虹弟子的笑聲最為響亮，他笑得前仰後合：「哈哈哈哈！用尺子？莫不是窮瘋了？小姑娘，我勸妳還是回家務農吧，修行不適合妳！」

面對嘲笑，莫千機神色不變，她單手持尺，隨意地橫在胸前，烏黑的鐵尺與她白皙的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只用一個眼神示意對方可以開始了。

這份平靜與淡然，反而讓金虹弟子感到了被輕視的惱怒。

他獰笑一聲：「好！既然妳急著找死，我就成全妳！」

話音未落，他身形暴起，手中長劍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帶著破風的尖嘯，直刺莫千機的面門！

劍勢迅猛，角度刁鑽，台下眾人不禁發出一陣驚呼。

然而，莫千機只是靜靜地站著，直到那劍尖離她眉心不足一尺之時，她手腕一翻，將手中的鐵尺輕輕向前一遞。

「叮！」

劍與尺，在空中精準地碰撞。

下一刻——

那氣勢洶洶的金虹弟子，竟悶哼一聲，整個人被一股巧勁震得蹬蹬後退了半步！

他握劍的手臂一陣發麻，虎口隱隱作痛，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怎麼可能？對方明明沒有動用多少靈力，自己全力的一劍，竟被如此輕描淡寫地擋回，甚至還吃了虧？

不等他想明白，莫千機那清冷的聲音，便在擂台上悠悠響起，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金虹劍派的劍訣，我略有耳聞。《重元無鋒诀》，為重在蓄勢，以身化爐，熔煉劍意，追求一擊必殺之威；《大羅千幻功》以劍法為主，法訣為輔，劍勢如長江大河，連綿不絕，一氣呵成，以快打慢，令敵人無喘息之機。」

她看著那名臉色由白轉紅、由紅轉青的金虹弟子，笑意更深了些。

「可閣下之劍，既無重元蓄勢之沉雄，亦無千幻連綿之精妙。劍招徒具其形，快而無當，靈力散而不凝，破綻百出。若我所料不差，你在金虹劍派，恐怕連外門都尚未出師吧？拿著師門賜下的三流法訣，來此地耀武揚威，欺壓同道，你不覺得……有辱金虹二字麼？」

他的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妳……妳胡說八道！妖言惑眾！」他惱羞成怒地咆哮起來，「看劍！」

他狂吼一聲，將全身靈力瘋狂注入長劍，劍身上金光大盛，化作一片密集的劍網，劈頭蓋臉地朝莫千機罩去。這一擊，已是他全部的本事。

台下眾人看得心驚膽戰，可台上的莫千機，卻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憐憫。

「第一招，破你劍勢。」

她不退反進，身形如一縷青煙，輕盈地踏前一步。手中的鐵尺沒有迎向那片劍網，而是輕巧地往前一撩。

「鏘！」

鐵尺精準地點在了對方長劍的劍身之上。

金虹弟子只覺得一股詭異的震盪之力沿著劍身傳來，他那看似威猛的劍網，竟瞬間潰散，靈力頓時一滯，胸口氣血翻湧。

「第二招，斷你靈機。」

莫千機的聲音如影隨形。

她身形一轉，已欺至對方身側，手中鐵尺變撩為拍，如蜻蜓點水般，在他握劍的手腕上輕輕一搭。

「啪！」

一聲輕響。金虹弟子慘叫一聲，只覺得手腕一麻，再也握不住劍。那柄靈光閃閃的長劍，脫手飛出，噹啷一聲掉在了擂台的角落。

「第三招，定你勝負。」

話音落下的同時，那把烏黑的鐵尺，已經悄無聲息地橫在了金虹弟子的喉嚨前。冰冷的觸感，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在瞬間凝固。

三招。

僅僅三招。

從莫千機出手到結束，不過是電光石火之間。

一個看似不可一世的金虹劍派弟子，就這樣被一把鐵尺，乾淨俐落地擊敗。

但其實，在第一招的時候勝負早就分曉一一劍網雖密，但劍仍舊只有一柄，而她所抓住的，是招式與招式所銜接的剎那間，招式已老，新招未起的瞬間。

這金虹弟子本就學藝不精，又因憤怒而失去了招式的掌控，這對莫千機而言實在是過於容易看穿的攻擊。

他面如死灰，癱坐在地，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兔起鶻落的變故驚得說不出話來。那些方才還在質疑莫千機的散修，此刻臉上只剩下敬畏。

短暫的寂靜過後，雷鳴般的叫好聲，轟然爆發！

「好！打得好！」

莫千機收回鐵尺，看都沒再看他一眼。她轉身面對台下，清冷的目光掃過一張張激動的面孔。

不少心思活絡的散修，已經看出她方才那三招之中蘊含的精妙法門，遠非尋常。他們紛紛上前，姿態恭敬地拱手請教。

「仙子，方才那一撩，為何能破去他的劍網？」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iUS7tdWqT
「姑娘，您那身法……晚輩實在看不透，可否指點一二？」

對於這些真心求教之人，莫千機倒也沒吝嗇。她言簡意賅地點評了幾句，每一句話都直指核心，讓提問者如遭雷擊，隨即又露出茅塞頓開的狂喜之色。

待到人群的熱情稍稍平息，莫千機知道，是時候問正事了。

她提了一口氣，聲音清朗地傳遍全場：

「諸位道友，請問，有誰知道林家村該如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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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天星城的那一刻，李明聞到的，是熟悉的煙火氣。

這股氣息，沖淡了他身上林家村那若有似無的腐朽與死寂，也讓他沉重無比的心，稍稍有了一絲喘息的空間。

在離開林家村後，他一個人沉默地走了很長一段路。柳青蓮那句我本來就是怪物，始終在他腦海中盤旋。

他又不得不承認，在那個死局之中，或許是唯一能將災厄控制在最小範圍內的解法。

這是一種扭曲的慈悲，一種踏入深淵的救贖。

李明深吸一口氣，將這些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

無論如何，他必須尊重柳青蓮的選擇。

這意味著，在她完成那件駭人聽聞的大事之前，絕不能有任何人去打擾她。

林家村，現在是一個禁地。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被人群的洪流推向城中最熱鬧的區域。就在這時，一道清朗的女聲，「……請問，有誰知道林家村該如何走？」精準地刺入了他的耳膜。

李明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間響起最高苛號。

他循聲望去，只見百技坊的擂台之上，站著一名青衣少女。

她身姿挺拔，氣質清冷，正被一群散修眾星捧月般地圍在中央。

僅僅一眼，李明便能感覺到，這個少女，很強。

她的氣息凝練而精純，遠超尋常的築基修士。

她是誰？她為什麼要去林家村？

無數個念頭在李明腦中閃電般劃過。

難道是柳青蓮的仇家？不對，柳青蓮隱世多年，少有仇怨。

是路過的修士，偶然聽聞了村中的異狀？有可能，但看這少女的氣質，絕非多管閒事之輩。

李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變得深沉而銳利。

太巧了。時間點太巧了。自己前腳剛離開林家村，後腳就出現一個實力高強的神秘女子，指名道姓地要尋去。

這世上，哪有這麼巧合的事情？

如果讓她貿然闖入，結果很可能是災難性的。

不。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李明在一瞬間便做出了決斷。

他不能指望別人。台下那些散修，根本不了解林家村的真相，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都可能將這個危險的女人引向那個危險的地方。

想要阻止這一切，唯一的辦法，就是由自己來接待她。

他必須上前，主動回應她，將她引導到自己設定的路線上來。先弄清楚她的來意，再決定是化敵為友，還是用其他方式，讓她徹底斷了去林家村的念頭。

想到這裡，李明眼中的迷茫與沉重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獵人盯住獵物時的專注與冷靜。

他撥開身前的人群，迎著擂台上那道清冷的目光，穩步上前。

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他抬起頭，聲音平靜而篤定，

「我知道。」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4mrJkgBx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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