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不出的迴圈，進不去的世界 - 32 落花流水

日頭從東山升起，又緩緩地在西天落下。

光影被拉長，縮短，再拉長。

李明和柳青蓮就這樣，從清晨站到了黃昏。

誰也沒有離開，誰也沒有再說話。

那座煉丹失敗的修士院落，成了他們無形的心牢。

李明的腦子從未轉得如此快，也從未如此無力。他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焦躁地思索著所有可能的出路。

尋求解無塵？遠水救不了近火。且不說能不能找到，就算找到了，以那位謎語人師父的性子，恐怕只會回一句「此乃天命」，然後讓他自己參悟。

上報官府？天方夜譚。

通報附近的修真門派？

自己也沒有任何門路，而且她那屍解仙的存在，恐怕還未發聲，早就被替天行道，永絕後患。

每一個念頭升起，又被他自己迅速掐滅。所有的智慧，所有的經驗都是如此蒼白可笑。

他們實際上什麼也沒在想，只是在拖延。

拖延著面對那個最終、也是唯一的選項——在七日之後，當全村人轉化為活死人的那一刻，親手將他們全部……殺掉。

又一次，當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染成一片悲壯的橘紅時，「有辦法的。」

柳青蓮開口了。

他轉頭看她，「什麼辦法？柳青蓮，妳想到了什麼？」

柳青蓮沒有看他，她的目光依舊平靜地落在那片村落上。那些毫不知情的村民，正在準備著或許是他們人生中倒數第七次的晚餐。

「凡靈印記，其根基在於『生魂』。」她緩緩說道，「它以生機為土壤，以魂魄為食糧。只要生機尚存，魂魄未散，它便會不斷壯大，直到將宿主徹底吞噬，轉化為只知擴散與殺戮的怪物。」

李明只是聽著。

「所以……」柳青蓮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決絕，「我們可以換一種方式，釜底抽薪。」

「在他們的生機與魂魄被印記徹底吞噬之前，由我出手，將他們的生機提前抹去，再以秘法鎖住他們即將離散的魂魄，將其煉化……」

她頓了頓，吐出了最後，也最殘酷的四個字。

「……轉為屍兵。」

「什麼？！」李明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妳說什麼？屍兵？妳要把他們……把這些活生生的人，煉成沒有思想的傀儡？！」

「是。」柳青蓮的回答沒有猶豫，「生機一失，魂魄被鎖，凡靈印記便成了無根之木，無源之水。它會失去繼續蔓延的可能。而由我操控的屍兵，將會被永遠禁錮，直到腐朽成灰。如此，一場足以席捲天下的浩劫，便能消弭於無形。」

李明看著眼前這張清麗絕倫的臉，「不行！絕對不行！」幾乎是怒吼出聲，「妳知道妳在說什麼嗎？妳知道這樣做，妳會變成什麼嗎？」

一個和自己一樣的劊子手。

所以他上前一步，緊緊抓住她的肩膀，「妳清醒一點！你不能這麼弄髒自己的手！」

李明殺過很多人，所以他明白生命的重量，那怕他早就麻木了。

柳青蓮沒有反抗，任由他搖晃著。

她就這樣靜靜地看著情緒失控的李明，直到他漸漸鬆開了力氣。

正當李明想再說點甚麼時，

「我本來就是怪物……」她輕輕地說了一句，

聲音裡，帶著一種釋然。

「……但你不是。」

李明徹底愣住了。

柳青蓮抬起了她的左手。那隻手，一直以來都用厚厚的布條細心包裹著，即使是在最炎熱的天氣裡，也從未解開過。

她纖細的手指，搭在了布條的結上，輕輕一拉。

一圈，兩圈，三圈……

隨著灰色的布條層層散落，一股淡淡的、混合著藥草與腐朽的氣息，瀰漫開來。

當最後一截布條飄然落地時，李明感覺自己的呼吸，停滯了。

整隻手掌和手臂都呈現出一種灰敗的死氣，呈現出詭異的黑紫色，只有一種令人作嘔的腐。

這隻手，不屬於任何一個活人。

它屬於一具行走的屍體。

柳青蓮舉起那隻可怖的左手，迎著夕陽的餘暉，臉上卻露出了一個極淡極淡的微笑。

她輕聲說道，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李明訴說：

「你還記得嗎？你曾經對我說過，我這張臉很美，是我的一部分。你又說，就算這隻手再怎麼腐爛醜陋，它也是我的一部分。」

她的目光從那隻腐爛的手，緩緩移回到李明震驚的臉上。

「好與壞，美與醜，光明與黑暗……它們共同構成了完整的我。是你教會我，不必逃避，不必隱藏。」

李明嘴唇顫抖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的存在，我的功法，在世人眼中，就是邪魔外道。」她將那隻腐爛的左手，緩緩貼在自己的心口。

「我就是怪物。」

她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如刀。

「而現在，你們這些活人救不了他們，但我這個死人可以。我這種毒，恰好是能解這場更大之毒的唯一解藥！而且只要他們思想堅定，那麼思維便能夠保留二下來。」

一番話，擲地有聲。

李明一直將她視作需要保護的她，一個善良、柔弱、偶爾會流露出小女兒情態的姑娘。他甚至還在為她那點若有若無的好感而苦惱。

直到此刻他才醒悟。

她是柳青蓮。

一個以屍證道，行走在生死邊緣，背負著常人無法想像的痛苦與宿命的……屍解仙。

他還能說什麼？

說她殘忍？她是以自己的萬劫不復，去換取天下蒼生的安寧。

說她瘋狂？她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清醒地選擇了唯一可行的地獄之路。

李明想阻止，卻找不到任何阻止的理由。

李明想幫忙，卻發現自己除了轉身離開，不成為她的拖累之外，什麼也做不了。

「……這樣做，」他開口，聲音沙啞，「對你自己……會有事嗎？」

柳青蓮聽到這句話，只是淡淡地重新將那隻腐爛的左手用布條一圈一圈地仔細纏好，動作一如既往的從容。

「修真者煉化天材地寶，是為煉寶。我以鬼屍煉化凡人軀殼，是為煉兵。道不同，理相通，這有何奇？」

她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只是在談論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修行功課。

李明懂了。

他徹底懂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尊重她，然後離開。

李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口憋悶得發痛。他後退一步，對著柳青蓮，鄭重地拱手作揖，一揖到底。

他直起身，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柳青蓮靜靜地回望著他，眸光微顫。

李明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補完了最後四個字。

「……後會有期。」

說完，他不再有絲毫留戀，猛地轉身，大步向村外走去。

他沒有回頭。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04DTyxpM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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