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不出的迴圈，進不去的世界 - 16 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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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逃離城池，又是兩日過去。

兩人沿著山脈的走勢，穿行於崎嶇的林間小徑，夜晚便尋一處避風的山坳或洞穴，生火露宿。

最初的緊繃與戒備，在遠離塵囂的寧靜中，漸漸被沖淡了。

從沿途村落的零星交談中，兩人拼湊出了一個重要的消息。

寧州五大主城之一的天星城，其背後的宗門星宮，宮主於近期成功突破，晉入了化神之境。

此事震動了整個寧州修行界。一位化神修士的誕生，意味著星宮的實力已然能與傳承千年的五大派分庭抗禮，寧州的勢力格局即將迎來劇變。

如今，各方勢力、散修巨擘，正源源不斷地湧向天星城，意欲拜見這位新晉的化神大能，送上賀禮，結個善緣。

「我們就去天星城。」李明將一塊野兔肉遞給柳青蓮，一邊分析道：「那裡人多眼雜，龍蛇混雜，正是我們最好的藏身之所。而且，星宮勢大，白帝樓的人就算追來，也不敢在那裡太過放肆。最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那等盛會，或許能打聽到一些關於治療你左手的線索。」

柳青蓮接過兔肉，翻了翻白眼裝模作樣地小口地咬著。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在這又兩日的相處，他們一同尋找水源，一同狩獵野味，一同在深夜的篝火旁，聽著遠處的狼嚎與風聲。

李明有時會繪影繪聲的解說起過往在不同世界經歷過或聽說過的趣事。只是當中隱去了一些血腥的細節。

故事不需要這些枝末。

柳青蓮大多數時候只是靜靜地聽著，偶爾，當李明說到特別離譜的地方時，她也只是笑笑，說到一些血腥的地方，她也識趣地打著圓場。

有好幾次，李明望著她被火光映照的臉龐，心中都沒來由地一跳。

他不得不頻頻提醒自己，自己還有小A，絕不能行差踏錯。

又是一夜，月隱星稀。

李明靠著一塊山石，早已沉沉睡去。柳青蓮則在不遠處的草地上盤膝打坐，她的呼吸悠長而平穩，與周遭的靜謐融為一體。

不知過了多久，只道是萬籟俱寂。

打坐中的柳青蓮，眼睫忽然輕輕一顫。

她沒有察覺到任何危險的氣息，沒有妖獸，也沒有敵人。但一種莫名的心悸，讓她無法再入定。

原本熟睡的李明，竟無聲無息地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僵硬而遲緩，像一具木偶。雙眼睜著，卻沒有半分神采，瞳孔渙散，空洞地注視著前方的黑暗。

他就這樣站著，宛若一尊詭異的石像。

「李明？」她試探性地低喚了一聲，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沒有回應。

李明像是完全沒有聽見，他緩緩地轉過身，面朝著山頂的方向，邁開了腳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般，精準而又機械。他身上那件灰色的布衣在夜風中輕輕擺動。

夢遊？

柳青蓮腦中閃過這個詞，但立刻又被她否定。凡人夢遊尚且可以理解，但修士神魂強大，怎會出現這種不受控制的情形？

沒有絲毫猶豫，她悄然起身，遠遠地跟在了李明的身後。

李明就這樣沉默地、一步一步地，朝著山頂走去。

夜風越來越大，所以樹木發出悲嗚一樣的沙沙聲。

柳青蓮跟在他身後，只覺得眼前的李明，熟悉又陌生。

她認知到，此刻的他只是一具被某種未知力量驅使的行屍走肉。

終於，他們抵達了山頂。

這裡是一片光禿禿的平台，再往前一步，便是萬丈懸崖。

李明走到了懸崖的最邊緣，他的腳尖甚至已經有小半懸空，似乎再往前一寸，便會墜入那無盡的深淵。

然後，他停了下來。

緩緩地高舉起自己的雙臂，彷彿在迎接，或是在祭祀著什麼看不見的存在。

他的身體挺得筆直，仰著頭，空洞的雙眼直視著那片沒有月亮的漆黑天幕。

這一刻的他，像是一個古老而邪異的儀式中，獻給神明的祭品。

「李明！」

柳青蓮再也忍不住，厲聲喝道。聲音帶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懸崖邊的身影紋絲不動，對她的呼喊置若罔聞。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只是本能地感覺到要阻止他，所以她一個箭步衝了上去，一把抓住李明的手臂，用力地搖晃著他。

「李明！你醒醒！快醒醒！」

李明的臉上依舊是那副空洞的表情，對她的搖晃沒有半點反應。

柳青蓮的心越來越沉。她看著他的臉，那雙眼睛裡沒有焦距，沒有靈魂。

情急之下，她再也顧不得許多，揚起手，用盡全力，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李明的臉上！

「啪！」

李明的頭被打得偏向一側，但他的身體，依舊站立著，雙臂也依然高舉。

反手又是一巴掌！

「啪！」

還是沒用！

「醒過來啊！」

她左右開弓，清脆的巴掌聲在死寂的山頂上密集地響起。她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下，只知道手心傳來一陣陣的痛感，可這點痛，遠不及她心中恐懼的萬一。

「啪！」

當又一記響亮的耳光落下時，李明的身體突然一顫。

他那高舉的雙臂頹然垂下，空洞的眼神中，也漸漸重新匯聚起了神采。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視線聚焦在了眼前淚眼婆娑、滿臉急切的柳青蓮身上。

「柳……柳姑娘？」李明的聲音嘶啞而困惑，「怎麼了？妳……妳怎麼哭了？為甚麼我的臉這麼痛？」

他一臉的迷茫，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看到李明終於恢復了神智，柳青蓮那緊繃到極點的神經一鬆，雙腿一軟，幾乎站立不穩。她死死地抓住李明的手臂，「你剛才怎麼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我？」李明更加困惑了，他環顧四周，看到身後的萬丈懸崖時，也是嚇了一跳，「我不知道啊……我只記得我睡著了，然後……然後就看到妳了。」

他看著柳青蓮蒼白的臉色，下意識地抬起另一隻手，想為她拭去淚水，可手抬到一半，卻被柳青蓮抓得更緊了。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他抬起的那隻手臂。

李明順著她的視線看去，這才發現，自己右臂的衣袖，在方才的拉扯中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底下的皮膚。

而那片皮膚，早已不再是正常的模樣。

無數道暗紅色的紋路，如同活物般盤踞在他的手臂上。它們的形態，既像是植物的根鬚，又像是昆蟲的節肢，從手腕一直蔓延到臂彎深處。在一些地方，這些紋路甚至微微凸起，取代了原本青色的血管，並隨著他的心跳，發出肉眼難辨的、微弱的搏動。

看著柳青蓮那幾分震驚、幾分恐懼、還有一分難以置信的眼神，李明苦笑了一下，放下了手臂。

事到如今，再也瞞不住了。

他拉下整個袖子，將景象完全展現在柳青蓮面前，語氣平靜得有些反常：「嚇到了吧？這就是我身為美食獵人，食過的食材。」

柳青嘴唇微微顫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明嘆了口氣，解釋道：「這東西，我稱之為『蟲菌』。它能吸收任何形式的能量，靈氣、妖氣、死氣……甚至是修士的生命精元。它是我力量的來源之一，但因為當時的我烹飪手法無法處理它，所以它現在也是……催命的符咒。」

他指了指手臂上那些詭異的紋路：「我需要不斷尋找天地間的奇珍異寶，將它們烹飪成菜餚，用來強化我的肉身。只有我的身體足夠強大，才能壓制住它。可一旦我找不到合適的食材，或者……像現在這樣，讓它吸收了太多它不該吸收的能量，它就會開始反噬。」

「剛才那樣……」他回憶著柳青蓮的描述，臉上露出一絲後怕，「應該就是它吸收的能量達到了某個臨界點，開始嘗試奪取我身體的控制權，進入下一個階段了。」

「下一階段？」柳青蓮的聲音乾澀無比。

李明看著她，眼神複雜，一字一頓地說道：

「把宿主，徹底轉化為一株人形的……蟲草。」

一瞬間，所有零碎的線索，所有她曾經的不解與困惑，全部都串聯在了一起！

為什麼他能無視自己身上的屍氣？

為什麼他能面不改色地與自己同行？

為什麼……

原來，不是無視。

從來都不是無視！

而是他體內那恐怖的蟲菌，將自己視為劇毒、避之不及的屍氣，當成了最美味的養料，瘋狂地吸收、吞噬！

她以為自己終於找到了一個不會被自己的異常所傷害的同類。她以為自己那被詛咒的宿命，終於透進來一縷陽光。

可現實.......

她不是沒有傷害他。

恰恰相反，她正在以最溫柔、最無形的方式，一點一點地……殺死他。

她身上的每一縷氣息，每一次呼吸，都在為他體內的怪物添磚加瓦，都在將他推向那萬劫不復的深淵！

這兩日溫馨的同行，那些篝火旁的低語，那些不經意的默契……原來全都是催命的毒藥！

而自己，就是那個親手餵他喝下毒藥的劊子手！

「哈……哈哈……」

她踉蹌著後退了幾步，遠離了李明，彷彿他身上帶著什麼可怕的瘟疫。

天旋地轉。

整個世界都在她的視野中扭曲、崩潰。她看到的不再是星空，不是山巒，而是無邊無際的黑暗，是那糾纏了她生生世世的、名為「孤獨」的宿命。

她本就是不祥之人，是天道不容的屍解仙。

任何靠近她的人，都會被她身上的死氣所侵蝕，帶來厄運。所以她獨自一人，在荒山中沉睡，在世間遊蕩。

她以為李明是個例外。

這個唯一一個，沒有用看待怪物、看待異常的眼光看她的人。

這個唯一一個，讓她感覺到自己還像個人的傢伙。

結果，他卻是受她傷害最深的人。

孤獨，原來真的是她掙脫不開的宿命。

她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整個人癱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她抱住自己的膝蓋，將頭深深地埋了進去，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柳姑娘？妳……妳怎麼了？」

李明被她的反應弄懵了。他不明白，自己只是解釋了一下身體的狀況，她為何會崩潰至此？

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想要將她扶起來。

「妳別怕，這東西雖然麻煩，但也不是沒辦法解決。」他安慰道，「只要我能找到合適的食材，比如找到這蟲菌的母株，把它做成一道菜吃了，就能徹底解決問題。或者，找到其他天材地寶強化我的身體，它也沒那麼容易佔據上風的。」

他的手，輕輕地碰觸到了柳青蓮的肩膀。

然而，就在下一秒。

「別碰我！」

柳青蓮猛地抬起頭，一把甩開了他的手。

她的臉上沒有淚水，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她盯著李明，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共戴天的仇人。

李明被她冰冷的語氣和眼神震懾住了，伸在半空中的手，尷尬地僵在那裡。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柳青蓮緩緩地從地上站了起來，拍了拍衣裙上的塵土，動作一如既往地優雅，卻帶著一股斬斷一切的疏離。

她轉過身，背對著李明，望向山下那片沉沉的黑暗。

「我們明天就分道揚鑣吧。」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地扎進了李明的心裡。

話音落下，她再也沒有絲毫停留，邁開腳步，頭也不回地朝著山下走去。月光不知何時從雲後鑽出，將她孤單的背影，拉得很長很長。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OoRxRRyf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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