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不出的迴圈，進不去的世界 - 09 沉默的鴻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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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的身影在林木間穿行，速度由最初的亡命狂奔，漸漸緩為急走，最終變成一種近乎蹣跚的步伐。

他停下腳步，背靠著一棵老樹，喘息著。他抬起頭，透過稀疏的枝葉，望著那亙古不變地注視著人間的悲歡與殺伐的明月。

那三個白帝樓的弟子，現在在做什麼？是氣急敗壞地搜尋著他的蹤跡，還是已經放棄，帶著滿腔的屈辱返回師門？

李明發現，自己心中竟沒有半分恨意。

這很奇怪。畢竟，他們招招致命，是真的想要置他於死地。換作任何一個小說主角，此刻恐怕早已在心中立下血誓，日後必將白帝樓滿門屠盡，以雪今日之恥。

但他不是主角。

他只是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倒楣鬼，一個意外的闖入者。對方將他當成了影月劍，一個或者是惡名昭彰的魔頭。在他們的視角裡，剷除他，是替天行道，是維護正義。

他們的殺意，源於他們的立場與職責，而非私人的仇怨。

當然，那隻被一劍穿心、烤得恰到好處的兔子是無辜的。想到這裡，李明的胃部又開始隱隱作痛，既是餓的，也是氣的。

但......也僅此而已了。

他無法像真正的劍客那樣，將一場因誤會而起的廝殺，上升到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在他看來，這更像是一場極端寫實的生存遊戲，你試圖幹掉我，我僥倖逃脫，回合結束。大家都是在規則內行事，只是這規則過於殘酷。

只是，他還頂著這具影月劍的軀殼，只要他還與柳青蓮同行，類似的麻煩就會接踵而至。

今天來的是白帝樓，明天或許就是竹山宗、離火門……那些名門正派，會像朝聖一般，絡繹不絕地前來降妖伏魔。

他可以憑藉這具被美食細胞改造過的強大身體，以及虛刀流的招式，僥倖逃脫一次、兩次。但柳青蓮呢？

李明無法想像，如果方才那樣密不透風的劍網，將她籠罩在其中，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他一拳捶在身旁的樹幹上。

這具被美食細胞改造過的身體，拳骨毫髮無損，連痛感都微弱。

也許，強大的從來不是李明，只是這幅軀殼。

現在，擺在他面前的，是兩條道路。

第一條路：繼續陪著她。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SWSMunEKJ
但這也意味著，他將親手把她一次又一次地推向險境。

第二條路：離開她。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cDcbERo4y
從此天各一方，讓她回到原本或許平靜的生活軌跡中去。他這個麻煩聚合體消失了，她自然就安全了。但在看完她手臂上的腐爛後離開，又何嘗不是一種背叛與拋棄？

留下是傷害，離開是背叛。

李明靠著樹幹，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美食會那死胖子說這只是一次「獎勵關卡」。

獎勵？

穿越至今，他一直處於一種被動的、隨波逐流的狀態。他沒有目標，沒有方向，甚至連自己身處的這個「獎勵關卡」究竟有什麼意義，獎勵又在哪裡，都一無所知。

迷茫，前所未有的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該去哪裡，更不知道該做什麼。

「所謂選擇，不過是為自己將要承受的痛苦，提前找一個能夠說服自己的理由罷了。」

不知為何，腦海中浮現出這句不知從哪看來的句子。他覺得，真是他媽的精闢。

……

「咔噠。」

一聲輕響，門開了。

他推開一條縫，側身溜了進去，然後又小心翼翼地將門關上。整個過程，他自認為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

然而，當他轉過身時，心臟卻漏跳了一拍。

房間裡沒有點燈，月光從窗戶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銀白。

她沒有睡。

她就那樣靜靜地坐著。她沒有看他，而是望著窗外的月亮，側臉的線條優美而清冷。

李明的心沉了下去。他最不希望發生的場景，還是發生了。

他站在門口，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就在他腦中思緒萬千之時，柳青蓮終於動了。她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了李明身上。

「你回來了。」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響徹在寂靜的房間裡。

李明喉嚨發乾，點了點頭，「你......還沒睡?」

「我無需睡眠。」她說道，「身為屍解仙，肉身早已斷絕五穀與休憩。之前睡去，只是不想讓你覺得我過於怪異，在模仿你們生人的習慣罷了。」

李明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無需睡眠……模仿生人……

原來，她一直都知道，一直都在觀察，甚至……在遷就他。

「所以，」柳青蓮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她一字一句地問道，「你深夜出去，是去做什麼了？」

李明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解釋？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P42JOygJE
如何解釋？

說他差點因為一隻兔子被人砍死？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xf8fGevU1
說他正因為帶著她而陷入了要不要拋棄她的天人交戰？

李明扯了扯嘴角，用一種幾乎是模仿柳青蓮的，那帶著幾分疏離與疲憊的語氣，道：

「你不懂。」

說完這句話，不再去看柳青蓮的反應，徑直走到牆角，將自己那床薄薄的被褥鋪在地上，然後一頭栽了下去，用後腦勺對著她。

「我累了，要睡覺。」

責任……

在原來的世界，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大學生，最大的責任，不過是按時上課，照顧好自己。他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的一個決定，可能會關乎另一個人的生死存亡。

這太沉重了。

他想起自己看過的那些穿越小說。裡面的主角，哪個不是殺伐果斷，智計百出？

他們面對強敵，從不退縮；面對機緣，毫不猶豫。他們可以輕易地改變他人的命運，將一個個角色納入自己的陣營，或是毫不留情地將其抹殺。他們似乎從不為此感到困擾，彷彿這一切都理所當然。

可為什麼到了自己這裡，就完全變了樣？

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心安理得地將柳青蓮置於險境，也做不到狠下心腸將她拋棄。他甚至連那三個想要殺死他的白帝樓修士，都無法真正地恨起來。

他就像一個蹩腳的演員，被硬推上了一個不屬於他的舞台，拿著一個英雄的劇本，卻無論如何也演不出那份應有的氣魄與決斷。

說到底，他李明，終究只是一個來自和平世界的普通人。他到底沒有那份屬於強者的冷酷與漠然。

我……果然不是當主角的料啊。

背後，柳青蓮依舊靜坐著，如同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

李明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也不想去猜。

他只是覺得，這張小小的床榻，此刻卻像隔著一整個世界。

而夜，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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