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不出的迴圈，進不去的世界 - 第二章：來自虛空的末日

政委的到來沒有任何能稱為對話的話語。

只有命令。

「你們只有兩小時。」他的語氣很冷，冷得不似是和一個活著的人對話。

他甚至沒有正眼看過自己。

在他眼中，自己是工具，是棋子，是微不足道且不配與他平等對話的存在。

李明的呼吸開始加重——他看出了眼前這個政委敢在前線的唯一原因就是，他知道他不會死。

個人防護力場的微光在他領口中隱現，那是只要不被導彈直接命中便不會被打穿的高檔貨。

李明看出他沒有賭上性命的覺悟，就只是在裝模作樣，在前線用著士兵們的性命來為他自己刷戰功。

但是，自己不是這個帝國的一部分，不是狂熱的信徒，不是可以被隨意犧牲的棋子。

政委的身高接近1.9米，和自己差不多，體重大約90公斤，比自己要輕，頸動脈在鎖骨上方。

十分之一秒，李明就能切斷對方的生命線。

但是他沒有這樣做。

任務是攻佔並肅清矗立在星港的盡頭的機庫。

李明看到的，又是一支隊伍——一樣的軍服、一樣的武器、一樣的陣式。

但他們是不一樣的人。李明想。

士兵組成了鬆散的陣型，藉助彈坑和車輛殘骸向前推進。

李明走在隊伍的側翼，他的視線掃描著周圍的一切，敵人的散兵躲藏在廢墟中，用原始而致命的武器襲擊著隊伍。

戰前的簡報提到他們崇拜著宵星之機神丁吉爾蘇，他們是這顆星球上那些被扭曲的工業教條和機械狂熱所腐化的巢都工人和技術人員，將血肉與冰冷的鋼鐵粗暴地融合在一起，他們對疼痛近乎麻木，作戰風格殘酷且偏愛近距離的毀滅。

但李明知道，那是一個謊言，從自己所殺死的"異端分子"身上所看到的，他們根本沒有對疼痛有所麻木，就更不要說那殘酷的作戰風格。

敵人那衣衫襤褸和簡陋武器出賣了帝國，任誰都知道，他們當中絕大部分也只是想要活著的人類。

這和大多數星界軍都一樣，為的也只是活下去而已。

而現在，兩撥為了活下去的人卻只能不死不休。

李明看得明白，但又無力改變。

接下來的一小時，李明只是機械地重複著同樣的動作：射擊、閃避、近戰。

僅僅如此。

在犧牲了不知多少名士兵後，殘餘的熔爐之子被壓制，他們的主力被逼退，敵人狼狽地撤向後方巨大的、穹頂已經坍塌的G7機庫。

那裡是他們最後的據點。

部分行動更為迅速的帝國衛隊突擊小隊，在重武器的掩護下，已經衝入了G7機庫巨大的入口。機庫內頓時響起了激烈的槍聲。

李明跟隨他所在的班級小心地接近機庫入口，他手中的鐳射槍保持著戒備狀態，隨著距離愈發接近，他已經看到機庫內部的情況，當中有的就只是一群活著的人類用各種方式試圖結束其他活著的人類的生命。

說那是戰場實屬太抬舉了，李明覺得這只是一個混亂的屠殺場。

就在此時，一聲尖銳刺耳、帶著最高優先級的語音警報，毫無預兆地從所有士兵的個人通訊器和戰場擴音器中同時爆發出來，蓋過了所有的戰鬥噪音：

「注意！所有單位注意！軌道炮擊即將覆蓋目標區域：機庫G7！重複！軌道炮擊，目標機庫G7！預計著彈時間：十秒！」

警報聲在所有人的耳中迴盪，戰場上的廝殺聲戛然而止，取而代華的是一片死寂。

十秒？

他們有的甚至還來不及理解這突如其來的宣判。

撤退？

尋找掩體？

機庫裡有什麼能抵擋軌道炮擊？

有人拋下了武器，徒勞地朝著機庫外奔跑。更多的人只是呆立原地，抬頭望向機庫穹頂的破洞，臉上盡是難以置信。

這一刻，不論是爐之子還是第88兵團，他們的信仰、他們的訓練、他們的一切，在絕對的毀滅面前都注定崩潰。

李明沒有恐慌，也沒有絕望。他只是迅速環顧四周，尋找任何一絲可能增加存活機率的機會。

十秒鐘。足夠他做些什麼，但不足夠逃離這個區域。

但當死亡以這種不講道理、毫無反抗餘地的方式降臨時，一切似乎都變得無意義。

而李明能做的，只是以最佳的方式迎接它，或是盡力避開最壞的部分。

一秒、兩秒……警報聲還在持續，提醒著即將到來的厄運。

然後，它來了。

首先是天空中的一個微小、但異常耀眼的光點。它迅速變大，變成一道筆直、純粹的光柱，撕裂了厚重的雲層。

沒有聲音，只有光。

光柱以無法想像的速度擊中了機庫G7的穹頂。

剎那間，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純粹的白光。

那是地動山搖的巨響，仿佛星球本身在哀嚎。

一切如同沙堡般崩解。

現實的裂縫中，時間被凍結了。

那團由碎鏡與光影構成的非存在一一轉向了李明，一時間，李明覺得自己被無數道目光純粹地、永恆地所凝視。

意識被解剖、思想被剝開、慾望被攤平、連靈魂被照亮成透明的幻膜。

它彷彿，在告訴李明，你只是一個為了回應我的空缺而產生的、顫抖的迴響。

巨大的衝擊波伴隨著熱浪以排山倒海之勢向四周擴散。附近的建築物被夷為平地，沙塵和碎片被拋向數百米的高空。

那只是清理。是的，就只是在清掃垃圾一一將人類、將生命從這世界上清除。

衝擊波過去後，緊接著是如雨點般落下的無數巨大且燃燒著的殘骸進一步摧毀著倖存的結構。

卷火的轟嗚停止了，但煙霧、塵埃、以及令人作嘔的焦糊味仍然宣示著這裡是一個戰場。

這場戰鬥結束了。

李明心有餘地從藏身處站起身，拍打掉身上的灰塵。

方才的是，幻覺?

不!

李明手心已經全是冷汗。

他看向曾經是G7機庫的地方。

是誰?

神皇?

還是更糟糕的存在?

李明走過撚燒中的殘骸，走過一具具肢離破碎屍體....

突然，他的腳踝被抓住——那是一具被燒焦的活人，他似乎正要開口說點甚麼。

李明分不清他是星界軍還是熔爐之子，也不明白他在說甚麼，但李明知道，他現在需要的是甚麼。

李明五指成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從他頸椎上畫過，結束了他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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