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遠的遺書 - 第十六話你笑、我笑

我和季簡白的世界彷彿兩條平行線，本應不該有任何相交的，卻因為我的一聲邀約而產生了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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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周遭的朋友聽見我在通識課與他一組時都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就好似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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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循著他們的話語追問下去，才知道他們印象中的季簡白與我的大相逕庭。倒也不是說他這個人有多壞，而是他的腦迴路實在太異於常人，有時前言不搭後語，讓大家難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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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收拾著書包，邊聽著身旁的碎念，總覺得自己所想像的形象越來越與真實有所偏離，索性將話題轉移到別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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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透過第三人的話語去認識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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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自己對季簡白本就有著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在意，只是這份在意究竟從何而來，我並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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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捷運上的那句話，又或者是演講比賽時，那道站在台上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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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而言之，我並不討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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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想起通識課時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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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讓大家自由找人組隊，而我在短暫的猶豫後，朝他的方向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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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季簡白似乎有些意外，又或者說，不只是他意外，就連坐在附近的幾位同學都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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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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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人壓低聲音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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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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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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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沒有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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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簡白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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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要跟我一組？」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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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裡帶著些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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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為什麼，那瞬間我忽然想起捷運上的那句話，於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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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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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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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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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秒，才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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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介意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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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大家好像都很介意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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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抓了抓頭髮，而手指的指尖摳著指節，臉上的表情笑得有些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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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不知道，這場再普通不過的分組，會讓兩條原本毫無交集的線，慢慢偏離原本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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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認完沒有物品忘記帶或是還沒做的事後，我將當前聊的話題告一段落，揮揮手，就徑直走向校門口的公車站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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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起耳機，聽的並不是音樂而是網路上的免費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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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分每一秒都按照著我的規劃進行著，但腦袋的思緒卻並未專注在耳機所播的內容，而是有部分被牽去想著無關緊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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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著天空、想著肩上的重量，甚至想著來來往往的路人，究竟為何無法專注，一時之間也想不到什麼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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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腦袋裡裝著東西，因此我並未察覺到時間的流逝，感覺自己像是瞬間移動般的回到家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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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家門，罕見的客廳亮著燈，母親正坐在沙發上，似乎是在看電視。我走上前去，她才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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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學校怎麼樣？」

「一如往常，沒什麼特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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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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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她停頓了一下，「你爸最近一直跟別人說你考上法律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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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讓他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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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隨後輕輕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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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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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嗯了一聲，目光重新回到電視上，客廳裡只剩下新聞播報的聲音。明明她就坐在離自己不到幾公尺的地方，可不知為何，我卻總覺得我們之間隔著很遠很遠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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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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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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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者說，這樣的相處方式從很久以前便開始了，只是自己早已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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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間後，我將書包放到椅子旁，習慣性地打開行事曆確認接下來幾天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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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程、報告、醫院探視、家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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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滿當當，幾乎沒有留下多少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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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忽然想起通識課的分組，於是打開課程網頁確認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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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組：沈知遠、季簡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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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那一行，我有些出神，直到螢幕熄滅了才回過神來。明明只是再普通不過的分組，卻莫名讓人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是因為自己主動向對方的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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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他抓著頭髮，有些無奈地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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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大家好像都很介意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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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我忍不住輕輕笑了出來，笑完以後又覺得有些莫名其妙，明明我們連朋友都算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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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會這麼在意呢？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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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的通識課比想像中更早到來，老師簡單說明完報告要求後，便讓各組自行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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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簡白抱著筆電坐到自己旁邊時，我才發現他比想像中還高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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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們要做什麼？」他開門見山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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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選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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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他低頭開始翻找著老師給的題目過了幾秒繼續開口，「我覺得這個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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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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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不過這個感覺資料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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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一句接著一句，思緒跳得很快，常常上一秒還在談歷史，下一秒就跳到哲學，又突然繞回原本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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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了點時間才跟上他的思考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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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怪其他人會那麼說，想到這裡我忽然有些想笑。並不是嘲笑他，而是覺得季簡白確實是一個很特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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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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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我忽然笑了，他停下動作，有些疑惑地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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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我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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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覺得你想法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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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在誇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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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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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他鬆了口氣，「我還以為你要說我講話很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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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微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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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這樣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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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沒有很多啦。」他抓了抓頭髮，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我知道自己講話有時候跳太快，別人不一定聽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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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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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想起捷運上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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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明明也是陌生人，卻對自己說：別太累了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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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確實是個奇怪的人。但說到底也不是什麼很糟的人啊，為什麼總是先覺得自己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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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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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出口後，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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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簡白也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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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裡有些吵雜，旁邊的小組正在討論報告，窗外傳來球場上的哨音，夕陽從玻璃灑進來，將桌面染上一層淡淡的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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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只是看著我，過了好一會，才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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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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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很普通的笑容，我卻一直記到了很久以後，是為什麼呢？是因為他的笑容比上次少了幾分尷尬呢，還是說他笑起來真的很好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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